点赞我们的身体（科普散文诗12章）

黄昭龙（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

题记：你能看见的头发和手指甲，你看不见的脑子和骨头，全都在悄悄地长，悄悄地忙。你的两百多根骨头搭出来的房子，比你见过的任何房子都结实漂亮。

1 脑 住在阁楼上的总指挥

它在头顶最上面那层，硬硬的头盔护着它，软乎乎的，皱皱巴巴的，核桃仁的模样。

全身的事都归它管，心怎么跳，肺怎么喘，手往哪里伸，脚往哪里迈，全是它发号施令。

它还管想事情，我想吃糖，是它先想出来的，我想妈妈，也是它先想出来的，连晚上做的梦，都是它自编自演的电影。

它一刻都不停，我睡着了它还醒着，忙着把白天学的东西，一格一格放好，拼音放这格，儿歌放那格，明天要用的放最外面。

有一次，我摔了一跤，它被头骨护得好好的，可我哭了它哄我，它说疼是身体在跟你报告，报告完了就不疼了，你听，它还会讲道理呢。

2 血 身体里的小河

身体里有一条河，日夜在流淌，哪里都到，头顶到脚趾，左边到右边，没有它不去的地方。

它是红色的，但红得很漂亮，鲜红的是刚从肺里出来的，装了满满的新鲜空气，暗红的是跑了一圈回来的，把空气卸了货，又装上别处不要的废气。

它装的东西可多了，力气块块，修伤口的小兵，送信的小纸片，连热乎乎的温度都是它捎过来的。

我划破手指的时候，它立刻从破口子钻出来，红红的一小滴，它说别怕，我先把口子堵上，血小板我的小兄弟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结痂。

它还给我报信，脸烫了是它在喊有坏蛋入侵，脸凉了是它在说天冷多穿点，它是全身最忙碌的快递员，可它从来不收快递费。

3 耳 捞声音的勺子

脑袋两边，各挂着一只小勺子，不是舀汤的勺子，是捞声音的勺子。

风吹树叶沙沙沙，它捞住，妈妈远处喊我回家吃饭，它捞住，连小猫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它也捞住。

声音捞进去，顺着一条小隧道往里传，隧道尽头有一面小鼓，声音一碰就咚咚咚，小鼓后面还有三块小骨头，接着敲接着敲，一路敲进脑子里。

它们俩还会分方向呢，左边来的声音，左耳朵听到的大一点点，右耳朵听到的小一点点，脑子一算就知道往左边看，这个本事，我从来没教过它们。

有时候太吵了，它俩就难受，嗡嗡嗡地跟我告状，我就捂一捂耳朵，让它们歇一会儿，歇好了，又能捞到最细最细的悄悄话。

4 鼻 闻味的山梁

脸上鼓起一道山梁，山梁底下两条隧道，隧道口长着守门的小草，小草摇摇晃晃，那是它们在拦灰。

吸一口气，味道就钻进隧道里，隧道顶上有好多好多闻味道的小手，每个小手只认识一种味道，橘子味这只手举起来，面包味那只手举起来，它们一起报告给脑子，脑子说，嗯早餐有鸡蛋面包和橘子汁。

它还管着空气的温度，冷风吸进来，先在隧道里暖一暖，热风吸进来，先在隧道里凉一凉，到了肺里，空气脾气变好了，不冷也不烫，肺舒舒服服地收下。

我感冒的时候，隧道被鼻涕堵住了，闻味的小手全趴在黏糊糊里，橘子闻不见，花香闻不见，连妈妈煎鱼的香味都闻不见，它难受我也难受，我们都盼着快点通气。

5 口 大门和小磨盘

嘴唇是两扇大门，红红的软软的，闭着的时候安静，一咧开就漏出笑来。

大门里面有一排小磨盘，上面一排下面一排，白白硬硬的，整整齐齐站着队。

食物送进来，小磨盘就开始干活，前头的磨盘负责切，尖尖的虎牙撕肉块，后头的磨盘负责磨，平平的大牙碾米粒，磨得碎碎的，舌头再把碎末末卷成团，咕咚一下推进喉咙。

舌头还管说谢谢和叫妈妈，它一卷一舒，声音就变了样，它是嘴巴里最会跳舞的。

有时候大门还帮鼻子呼吸，鼻子堵住的时候，它就张开，啊——呼——，虽然不太情愿，可也从不抱怨。

6 眼 朝外开的窗户

眼眶是窗框，眼球是玻璃球，可它是活的玻璃球，会转，会亮，会湿漉漉地闪光。

中间那个黑圆点，是窗帘洞，光从窗帘洞涌进去，穿过一层透明薄膜，照到眼球最后面那一层幕布上，幕布把光画成画，传进脑子里，脑子一认，哦这是妈妈的眉毛那是树上的柿子。

眼球外面还披着一层透明的衣裳，它一直湿湿的，因为眼皮隔一会儿就扫一下，把灰尘扫走，把干的地方抹润，我眨眼的时候，就是在替它擦玻璃呢。

伤心的时候，这扇窗户会下雨，高兴的时候，它弯成两道月牙，它什么都能说，一个字都不用，妈妈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有没有偷吃糖。

7 手 十个小兵

左边五个右边五个，十个小兵，住在胳膊的两头。

大拇指是班长，粗粗壮壮的，往哪儿一站都稳当，食指是侦察兵，到处摸摸碰碰，先探一探烫不烫，中指最高，站岗放哨总在最前面，无名指最安静，戒指也最爱戴在它身上，小拇指最小，可它最灵活，掏耳朵挠痒痒全是它的绝活。

它们会做的事太多了，拿筷子，握笔画画，给妈妈捏肩膀，帮外婆择豆角，能捏起一粒芝麻，也能搬动小板凳。

它们还会说话呢，伸出一个指头是等一等，两个指头是胜利啦，五个指头全张开是再见，攥成拳头是加油。

它们俩有时候互相握一握，是左手在跟右手说我爱你，全身上下就数它们俩最要好。

8 脚 远航的船

它是我的两只船，一只左脚一只右脚，不穿鞋的时候，五个脚趾挤在一起，小蚕豆开会。

脚底板有一道弧形的桥，叫足弓，它弹弹的，踩着地面能弹回来，我跳起来落地的时候，它就轻轻托住我，不震脑也不震腰。

脚后跟最结实，走路它先着地，然后脚掌落下去，最后脚趾一推，人就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全是它在使劲。

它走过好多地方，草地软软的它记得，沙子烫烫的它记得，雨天的水坑它啪嗒啪嗒踩过，冬天下雪它咯吱咯吱踩过，外婆家门口那三块青石板，它闭着眼都知道先踩哪一块。

晚上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放进被窝里，它暖暖地歇着，明天还要带我去更远的地方呢。

9 发 头顶的草

头顶上长着一片草，细细的软软的，风一吹就飘。

它们长啊长，每个月都在偷偷长，剪掉了也不疼，因为它们是角蛋白做的，角蛋白不认得疼。

它们保护着头皮，夏天挡太阳，冬天挡寒风，小雨淋下来，它们先接着，不让头皮直接受凉。

妈妈给我梳头的时候，梳子从它们中间滑过去，沙沙沙，那是它们在唱歌，扎起小辫子，它们就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头顶上开了朵黑花。

有时候掉下几根，我不怕，新的已经在头皮下面发芽了，头发这根落了那根长，它们是身体里最不吝啬的，给出去就给出去，自己再悄悄攒新的。

10 皮肤 裹住全身的大手帕

一张大手帕，从头裹到脚，指尖裹住了，肚皮裹住了，后背裹住了，连眼皮都是它变的，薄薄的一层。

它能感觉凉热，风一吹就起小鸡皮疙瘩，那是它在缩紧自己保暖，太阳一晒它就黑一点，那是它在给自己涂防晒霜。

它能感觉疼，针尖还没扎进去，它就喊疼疼疼快躲开，它能感觉痒，痒的时候它咯咯咯地笑，让我也咯咯咯地笑，它能感觉爱，妈妈抚摸的时候，它软软的暖暖的，把舒服一直送进心里。

它还会自己修补，蹭破了一块，不声不响在底下长新皮，过几天结的痂自己掉了，新皮粉粉的嫩嫩的，比原来的还好看，它是身体最外面的大手帕，也是身体最贴心的衣裳。

11 肌肉 藏在皮下的弹簧

皮下面藏着好多好多弹簧，胳膊上有肚子有腿上有，它们能拉长又能缩短，缩短的时候叫收缩，一收缩力气就出来了。

我端碗的时候，胳膊上的弹簧轻轻缩一下，我搬小椅子的时候，腿上的弹簧狠狠缩一下，我笑的时候，脸上的弹簧缩得嘴角翘起来，我哭的时候，脸上的弹簧缩得嘴角掉下去。

它们软的时候，比棉花糖还软，捏一捏腿肚子，松松的弹弹的，它们硬的时候，比橡皮泥还硬，使劲绷一绷胳膊，硬邦邦一块鼓出来。

它们需要活动，跑跑跳跳它们就开心，长得结结实实，老坐着不动它们就懒了，软塌塌没精神，所以我每天都要出去疯跑，让全身的弹簧都弹起来，弹得小鸟离巢，弹得满头汗珠珠闪闪发亮。

12 骨 白柱子房梁

摸一摸手腕，摸一摸脚踝，硬硬的，那是骨头顶着皮。

全身有两百多根骨头，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它们互相连接，搭成一座房子，这座房子没有墙没有瓦，却能让我站着走路，还能让我坐下弯腰翻跟头。

头骨是头盔，护着脑子，肋骨是笼子，护着心和肺，脊椎骨是一串珠子，让我能扭来扭去，腿骨最长，撑起整个身体往上长。

骨头里面不是实心的，有骨髓，红红的软软的，那是造血的工厂，身体里那条小河，源头就在骨头里面。

骨头会偷偷长大，小时候骨头多几块，长大了几块骨头合在一起，它就硬了就壮了，它长得最慢，可它长好了就不变，埋在地底下千年还在，那时候它会讲我的故事，讲一个小孩曾经跑得多快笑得多响亮。

2024.6.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