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局部）盥水小憩

对联是中国人最精炼的表达方式。一副好对联，短的只有四个字，长的能写满一面墙，但无论长短，好的对联背后一定有人、有事、有那个时代才有的气味。

这篇收了100副历史名联，按内容分七组：人物联、讽刺联、感悟联、机锋联、名胜联、挽联、佚名联。选联标准只有一条：要么有趣，要么有故事，要么对人生有启发。纯文字技巧的不要——对得再工整，读完只觉得“汉字真奇妙”却什么都没记住的，不收。

一、人物联：对联映照一个人的性格或命运

1. 章太炎挽康有为联

上联：国之将亡必有

下联：老而不死是为

章太炎给康有为写挽联，上联藏“妖”（《中庸》“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下联藏“贼”（《论语》“老而不死是为贼”），上下联末字合起来恰好是“有为”二字。盖棺论定，骂人不带脏字，连死人的名字都成了骂人的机关。

2. 章太炎题黄侃联

上联：韦编三绝今知命

下联：黄绢初成好著书

章太炎贺弟子黄侃五十寿诞所题。黄侃看后大惊失色——联中暗藏“绝命”二字（“韦编三绝”取“绝”，“今知命”取“命”），“黄绢”用的是《世说新语》杨修解“绝妙好辞”的典故，也指向“绝”字。同年黄侃饮酒过量吐血而亡，一语成谶，章太炎终身痛悔。师徒情深与命运的黑色巧合，全在这十四字里。

3. 苏轼题莫干山寺僧联

上联：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

下联：火尽炉寒，务把意马牢拴

相传苏轼游莫干山，寺僧以貌取人，前倨后恭。苏轼题此联，看似禅语，实则暗藏“秃驴”二字——“日落香残”合“禾”旁，“凡心去一点”成“几”，合为“秃”；“火尽炉寒”得“户”旁，加“马”成“驴”。寺僧不悟，竟挂堂上炫耀。苏轼的促狭，寺僧的势利，一副对联写尽。

4. 杨度挽孙中山联

上联：英雄做事无它，只坚忍一心，能成世界能成我

下联：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苍生半哭公

杨度与孙中山辩论三天三夜不合，却将黄兴介绍给孙中山促成了同盟会。孙逝世后杨度挽此联，既敬其坚忍，又忧革命前途。“半哭苍生半哭公”六字千钧——哭公是私谊，哭苍生是公心，一个“半”字，把个人哀痛和国家忧患同时托住。

5. 杨度挽袁世凯联

上联：共和误民国，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此狱

下联：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

袁世凯临死大呼“杨度误我”。杨度在袁灵棚挂此联，明为吊唁，实为申辩——帝制非我之过，是时代未到。“百世而后，再平此狱”，把官司打到百年之后去了。倔强到死不认错，这是杨度的性格底色。

6. 杨度自挽联

上联：帝道真如，而今都成过去事

下联：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

杨度临终前数日自挽。从帝制祸首到中共特科党员，一生跨度之大令人咋舌。“继起自有后来人”七字，坦然将未竟之业托付后人。一个理想主义者走完弯路后的释然，比任何忏悔都重。

7. 杨度挽恩师王闿运联

上联：旷古圣人才，能以逍遥通世法

下联：平生帝王学，只今颠沛愧师承

王闿运传授杨度“帝王之学”，杨度却卷入帝制漩涡身列祸首。恩师去世时，二十四个字写尽师恩与愧悔。“只今颠沛愧师承”——帝王学梦碎后的自省，比自挽联更痛。

8. 康有为挽谭嗣同联

上联：复生不复生矣

下联：有为安有为哉

谭嗣同字复生，康有为名有为。嵌两人名字于联中，“不复生”“安有为”，既是悼友也是自问——变法失败，复生不再，有为何为？八字写尽变法双雄的悲怆互文，字字带血。

9. 谭嗣同题书斋联

上联：家无担石

下联：气雄万夫

谭嗣同自题书斋。家徒四壁而气吞山河，四字对四字，是性格也是命运。戊戌六君子，三十四岁就义。这副联写在他赴死之前，“气雄万夫”四个字，他做到了。

10. 左宗棠自题联

上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下联：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左宗棠二十三岁时在书房写下此联。功名未成、家境贫寒，却心系家国天下。上联化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下联化杜甫“读书破万卷”。后来他抬棺出征收复新疆，少年志向，用一生践行。

11. 林则徐自题联

上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下联：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林则徐任两广总督时在府衙题此联自勉。时值禁烟运动，面临威胁利诱，以此联表明心志。上联讲胸怀，下联讲风骨。十四字写尽林则徐的人格底色，后来“有容乃大”成了成语，出处就在这里。

12. 曾国藩自箴联

上联：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下联：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曾国藩自题书斋。上联是极端的自我要求——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成圣贤，要么就是禽兽；下联是做事态度——只问过程不问结果。一个“狠”字贯穿，曾国藩的自律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13. 曾国藩不反联

上联：倚天照海花无数

下联：流水高山心自知

曾国藩拒绝称帝时写此联表明心迹。“花无数”是诱惑——打下天京，手握三十万大军，多少人劝他黄袍加身；“心自知”是定力——流水高山是伯牙子期的典故，知音难觅，心迹自明。部下劝进者见此联，不再多言。

14. 蒋介石挽胡适联

上联：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

下联：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胡适去世，蒋介石亲拟此联。看似称颂，实则暗含机锋——“旧道德”“旧伦理”点出胡适在新旧之间的矛盾。蒋在日记中写道“胡适之死……乃除了障碍也”。一副挽联两面心思，称颂是面子，除障是里子。

15. 纪晓岚应乾隆拆字联

上联（乾隆）：口十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

下联（纪晓岚）：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纪晓岚思乡，乾隆看穿心事出上联——“口十心”合为“思”字。纪晓岚跪对下联——“言身寸”合为“谢”字，既表思乡又谢恩准假。君臣默契，一个拆字拆出人情世故，纪晓岚的机敏和乾隆的通透都在里面。

二、讽刺联：用对联骂人讽世，刻薄但漂亮

骂人不带脏字，是对联最刻薄也最漂亮的功能。

16. 讽刺降清官员联

上联：一二三四五六七

下联：孝悌忠信礼义廉

清初讽刺降清官员。上联数到七，缺“八”——谐“忘八”，即“王八”；下联列了七德，缺“耻”——无耻。孟子说“无父无君，是禽兽也”，骂得极狠。藏字骂人的天花板，字面上一个脏字没有，骨子里把人骂成了禽兽。

17. 讽刺李鸿章翁同龢联

上联：宰相合肥天下瘦

下联：司农常熟世间荒

李鸿章是合肥人，翁同龢是常熟人。“合肥”“常熟”本是地名，搁在这里反衬“天下瘦”“世间荒”。地名成了讽刺，一字千金。这种手法妙在不着一个骂字，读者自己品出来才觉得辣。

18. 王闿运讽刺袁世凯联

上联：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

下联：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袁世凯当大总统后，王闿运写此联讽刺。上下联首字嵌“民国总统”四字，末句“不是东西”收束全联。藏头是机关，谐骂是杀招，两层叠在一起，骂得袁世凯说不出话——你说他骂你了？人家明明写的是“民国总统”。

19. 讽刺国民党联

上联：民国万税

下联：天下太贫

国民党时期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有人以谐音讽刺——“万税”谐“万岁”，“太贫”谐“太平”。表面是歌颂“民国万岁，天下太平”，骨子里是骂“民国万税，天下太贫”。四个字两副面孔，谐音双关玩到极致。

20. 秀才改老进士联

上联（改）：父进土，子进土，父子皆进土

下联（改）：婆失夫，媳失夫，婆媳皆失夫

老进士为富不仁，贴联炫耀“父进士，子进士，父子皆进士；婆夫人，媳夫人，婆媳皆夫人”。秀才趁夜改笔画——“士”下加一横变“土”，“夫”加一撇变“失”，“人”加一横变“夫”。炫耀变诅咒，大快人心。民间智慧最毒的地方在于：不增不减一个字，只动一笔，吉凶全反。

21. 祝枝山题徐子建春联

上联：明日逢春好不晦气

下联：终年倒运少有余财

祝枝山路过徐子建家门，见红纸空白提笔挥就。徐子建一看以为被骂——“好不晦气”“少有余财”。祝枝山说加标点便不同：“明日逢春好，不晦气；终年倒运少，有余财。”一字之断，吉凶反转。断句改变意义，这是恶作剧的最高境界。

22. 朱元璋为屠户写春联

上联：双手劈开生死路

下联：一刀割断是非根

朱元璋微服私访，见屠户未贴春联（因不识字），御笔亲题。堂堂帝王给屠户写联，霸气外露。“生死”“是非”六字，是屠刀下的营生，也是人生大题目。朱元璋的草莽帝王气，在这副联里比在任何正史记载中都鲜活。

23. 岳武庙联

上联：青山有幸埋忠骨

下联：白铁无辜铸佞臣

岳飞墓前铁铸秦桧等四人跪像。“青山有幸”对“白铁无辜”——山因为埋了忠骨而觉得有幸，铁因为被铸成佞臣而觉得无辜。万物有情，忠奸分明。十四字写尽千古忠奸之辨，比任何史论都干脆。

24. 郑板桥自题联

上联：隔靴搔痒赞何益

下联：入木三分骂亦精

郑板桥自题。骂得入木三分比赞得隔靴搔痒有价值，这是对文学批评的态度，也是为人的态度——宁可真骂，不要假赞。十四字道尽一个“真”字，郑板桥的直，全在这里。

25. 郑板桥自题书斋联

上联：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

下联：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

郑板桥爱竹成痴，以竹喻人喻学。“咬定”二字见出读书的狠劲——不是翻翻，是咬住不放；“直似儿孙”见出养竹的痴情——竹子直，像他想要的儿孙的品性。一个“痴”字，从书到竹，一以贯之。

26. 郑板桥自题联（其二）

上联：删繁就简三秋树

下联：领异标新二月花

郑板桥论艺术主张。“删繁就简”如秋树落叶，删到只剩骨架；“领异标新”如二月花先开，别人还没动他已经开了。是创作主张，也是人生态度——简与创新，一个做减法一个做加法，郑板桥两样都要。

27. 郑板桥自题联（其三）

上联：虚心竹有低头叶

下联：傲骨梅无仰面花

郑板桥以竹梅自喻。竹心虚而叶低头——虚心所以低头；梅有傲骨而花不仰面——有骨气所以不仰。低头不是怂，不仰不是傲，恰恰是谦逊与骨气各占一半。郑板桥的处世哲学，比他画里的竹梅说得更直白。

28. 解缙幼年对联

上联（父）：千年古树为衣架

下联（解缙）：万里长江作浴盆

解缙九岁随父江边洗澡，父出上联，解缙信口对出。千年古树当衣架，万里长江当浴盆，气魄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口吻。少年神童的格局，不在聪明，在胆量——敢把长江当浴盆的人，后来果然做了内阁首辅。

29. 解缙对曹尚书联

上联（曹尚书）：小犬无知嫌路窄

下联（解缙）：大鹏有志恨天低

解缙少年时与曹尚书斗嘴。曹骂他“小犬无知”，解缙回“大鹏有志”。小犬对大鹏，路窄对天低，少年气盛，锋芒毕露。曹尚书想压他，反而被一个孩子用更大的格局顶回去。

30. 唐伯虎题荷花图联

上联：画上荷花和尚画

下联：书临汉帖翰林书

唐伯虎为古刹长老题荷花图，上联正念反念字音相同——“画”同“画”，“上”谐“尚”，“荷”谐“和”。200年后李调元才对出下联。一个风流才子走进古刹，给和尚画了朵荷花，题了句谁也接不上的联。200年后才有一个人接住了。200年等一个人，这比任何文字技巧都重。

三、感悟联：对联本身就是人生哲学

有些对联本身就是人生哲学，不需要故事，道理就够。

31. 乐山大佛凌云寺联

上联：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下联：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九笑九观”穷尽人生哲理——笑遍古今东西南北，笑到最后笑自己无知；观遍天地日月上下，观到最后见人有高低。先破后立，先笑后观。笑是破妄，观是立识。挂在乐山大佛旁边，佛在笑，联也在笑。

32. 东林书院联（顾宪成）

上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明顾宪成题无锡东林书院。读书人不能只读书，还要关心家国天下。这副联后来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从东林党人到近代学人，“声声入耳”四个字，是读书人的良心。道理不复杂，复杂的是做到。

33. 吕留良自题联

上联：天地入胸臆

下联：文章生风雷

清初学者吕留良自题。天地装进胸中，文章写出风雷。气魄之大，非一般自题联可比。吕留良后因文字狱被剖棺戮尸，“风雷”二字竟成谶语——他写出了风雷，风雷也吞噬了他。气魄与劫难的对照，比任何悲剧都冷。

34. 方声洞自题联

上联：江山澄气象

下联：冰玉净聪明

方声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自题此联。以江山之壮阔对冰玉之澄澈，是志向也是品性。烈士写联时年方二十余，“冰玉净聪明”五字，干净得像他还没来得及被世事污染。烈士笔下的清澈与壮阔，因为知道结局，读来格外刺痛。

35. 林则徐赠左宗棠联

上联：苟利国家生死以

下联：岂因祸福避趋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出自林则徐1842年赴伊犁途中作于西安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原是写给家人的诗。1850年林则徐途经长沙，在湘江舟中与左宗棠彻夜长谈，民间相传曾以此联赠左。左宗棠以此为座右铭，后来抬棺出征收复新疆，践行了这十四个字。一联定一生——林则徐写下了它，左宗棠用一辈子兑现了它。

36. 曾国藩自箴联（其二）

上联：世事多因忙里错

下联：好人半自苦中来

曾国藩自题书斋联。忙则易错，苦中出好人。一个“半”字极妙——吃苦不是成为好人的全部条件，但不可少。相传曾国藩一生打仗做事，忙到吐血，苦到绝境，这副联传为他拿命换来的经验。（此联一说佚名，一说曾国藩1868年书赠友人，非自题书斋，待核查。）

37. 曾国藩自箴联（其三）

上联：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下联：群居守口，独居守心

曾国藩自箴。论做事：有全局观，从细节起；论做人：人前管嘴，人后管心。十六字道尽处世之道。难的不是懂，是做到——群居守口，多少人栽在嘴上；独居守心，多少人毁在独处。

38. 曾国藩自箴联（其四）

上联：养活一团春意思

下联：撑起两根穷骨头

曾国藩自箴。上联说要有生机有温度，像春天一样活着；下联说骨气不能丢，穷也要撑着。“春意思”是软的，“穷骨头”是硬的，外柔内刚，一联写尽。曾国藩的刚柔并济，不是理论，是他扛过绝境后的体悟。

39. 蔡元培赠北大毕业生联

上联：各勉日新志

下联：共证岁寒心

蔡元培赠北大毕业生。“日新”出自《大学》“苟日新，日日新”，“岁寒”出自《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十字赠言，是对青年的期许——日日求新是进取，岁寒见心是坚守。一进一守，教育者的分寸感全在十字中。

40. 郑板桥自题联（其四）

上联：室雅何须大

下联：花香不在多

郑板桥自题书斋。室不在大，花不在多，简素即美。是审美，也是人生态度。郑板桥一生做官不贪、画画不媚，“何须”二字是他的态度——不是买不起大的，是不需要。

41. 左宗棠题卧龙岗诸葛草庐联

上联：出处动关天下计

下联：草庐我亦过来人

左宗棠题南阳卧龙岗诸葛草庐。左宗棠以诸葛亮自许，晚年常自称“老亮”。“草庐我亦过来人”——从草庐到封疆，是自况也是自勉。七个字，把诸葛亮的历史和左宗棠自己的命运叠在了一起。过来人三个字，分量极重。

42. 左宗棠晚年自题书斋联

上联：文章西汉两司马

下联：经济南阳一卧龙

左宗棠晚年自题书斋。“西汉两司马”指司马迁和司马相如，“南阳一卧龙”指诸葛亮。“经济”意为经世济民，不是今天的经济学。联语表达了左公的抱负——文章比两司马，经世比诸葛亮。晚年自许如此，不是狂，是他确实做到了一半。

43. 林则徐晚年自题读书楼联

上联：坐卧一楼间，因病得闲，如此散材天或恕

下联：结交千载上，过时为学，庶几炳烛老犹明

林则徐告老还乡后为自己读书楼所作。上联自嘲“散材”，因病得闲反成幸事；下联说与古人交友，老了也要学习。可惜太平天国起义，他的晚年学习计划未能实现，未到任便病逝于途中。壮志未酬的晚年读书梦，读来让人心酸。

44. 康有为自题联

上联：时御天风跨鸾凤

下联：或入碧海制鲸鱼

康有为自题联。气魄之大，与变法失败后的落寞形成强烈反差。康有为一生以“圣人”自居，这副联是他的自我想象——御天风、跨鸾凤、制鲸鱼，全是超人姿态。现实是：变法失败流亡十六年，晚年为帝制奔走终成笑柄。联越豪迈，人越落寞。

四、机锋联：文人斗嘴、僧道打机锋

才子遇才子，和尚遇文人，对联就成了打嘴仗的兵器。

45. 苏轼与佛印泛舟联

上联（苏轼）：狗啃河上（和尚）骨

下联（佛印）：水流东坡诗（尸）

苏轼见狗啃骨头，指给佛印看——“河上”谐“和尚”，骂佛印是啃骨头的和尚。佛印不急不恼，把苏轼题诗的扇子丢进河里——“诗”谐“尸”，回敬苏轼是水里漂的尸。两人哈哈大笑，交情不减。文人斗嘴到这个份上，损的是对方，乐的是自己，输赢不重要，好玩才重要。

46. 纪晓岚应乾隆联（其二）

上联（乾隆）：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下联（纪晓岚）：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乾隆出上联，纪晓岚对下联。“东西”既指方位又指物件，“当”既指当铺又当动词。一层意思套一层意思，工整到近乎炫技。传为千古绝对，好在“东西”二字——方位是虚，物件是实，虚虚实实，纪晓岚的脑子转得比嘴快。

47. 李白题岳阳楼联

上联：水天一色

下联：风月无边

岳阳楼最短联，仅八字，相传为李白所书。据说楼壁原有“一”“虫”“二”三字谜题——“虫二”即“风月”去边框，暗含“风月无边”之意。李白解谜题写此联，八字写尽洞庭烟波。短到极致反而气象最大，像极了中国画里的留白。（此联李白作者待确认。）

48. 苏轼题黄鹤楼联

上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

下联：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苏轼题武昌黄鹤楼。“天地憾”对“古今愁”，空间对时间，一扫一洗，天地古今皆净。气魄之大，非东坡不能有。这副联的好处在动词——“扫开”“洗尽”，不是消解，是主动清除。东坡式的旷达不是不在乎，是扫完了洗完了继续往前走。

49. 陈寅恪出联考题

上联：孙行者

陈寅恪出清华入学考试题，以“孙行者”为上联求对。一半考生交白卷。最广为流传的答案是“胡适之”——“孙”对“胡”（猢狲），“行”对“适”，“者”对“之”，据说是考生周祖谟所对，陈寅恪颇为赞赏。而陈寅恪自己认为最妙的对法是“祖冲之”。以对联考学问，考的不是对仗，是读书的底子。一副三字联，考出了谁读过书谁没读过，陈寅恪的狠，狠在不动声色。

50. 李白对杨国忠联

上联（杨国忠）：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半逢月圆

下联（李白）：今夕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头接年尾

杨国忠出联考李白。月圆月半是天文，年尾年头是历法。李白对得天衣无缝。六个“月”对六个“年”，圆半尾头全是时间概念，工整到像数学公式。虽是传说，但联本身精妙——杨国忠想难住李白，结果李白用同样的结构打回去，还更顺。（此联故事为传说。）

51. 王文清双关联

上联：棉花纺出长纱，可防寒露

下联：生铁铸成宝磬，响得清明

“长纱”谐“长沙”，“寒露”是节气；“宝磬”谐“宝庆”（今邵阳），“清明”是节气。上下联均语带双关，地名、节气、实物三层意思重叠在一起。读第一遍是实物，读第二遍发现地名，读第三遍才看出节气。三层双关的极致，像俄罗斯套娃。

52. 俗对（古今谭概）

上联：塔顶葫芦，尖捏拳头捶白日

下联：城头箭垛，倒生牙子咬青天

载于冯梦龙《古今谭概》。塔顶葫芦像拳头捶太阳，城头箭垛像牙齿咬青天。比喻、夸张、拟人全用上了，民间想象力的粗犷之美。文人写不出这种联——太野了，只有老百姓抬头看城墙看塔顶，才能想出拳头捶太阳、牙齿咬青天这种画面。

53. 解缙题天心阁联

上联：天心阁，阁落鸽，鸽飞阁未飞

下联：水陆洲，洲停舟，舟行洲未行

解缙为长沙天心阁题联。阁上落了只鸽子，鸽飞了阁还在；洲边停了条船，船走了洲还在。动静相映，妙趣天成。好在对的不只是字，是物理——飞的是活物，不飞的是死物，一个“未”字，把动和静的关系说透了。

54. 王羲之“福无双至”联

上联：福无双至

下联：祸不单行

王羲之搬新居写春联，因书法太好屡被偷。无奈写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无人敢偷。除夕夜他在上下联各加三字，变为“福无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夜行”，化凶为吉，千古传诵。机智在先发制人——先把最丧的话写上去，没人偷，再加三个字翻盘。（此联为民间传说。）

55. 福州涌泉寺弥勒像侧联

上联：手上只一金元，你也求，他也求，未知给谁是好

下联：心中无半点事，朝来拜，夕来拜，究竟为何理由

福州涌泉寺弥勒佛像侧联。以弥勒口吻调侃香客——人人都来求财，可金元只有一个，给谁？心中本无事，却朝夕来拜，究竟为什么？佛家机锋，一语点醒。精妙处在不是和尚说教，是弥勒自己在纳闷：你们到底在拜什么？

56. 湖南湘乡某庙联

上联：我若真灵，也不致脚手渐渐残、皮肉点点落

下联：汝当顿悟，这能怪他人暗暗害、鬼神冥冥欺

湖南湘乡一座庙宇楹联。以佛像自身之残破，反问信众——我若真灵，何至于手脚残了皮肉落了？劝人顿悟，不要迷信。是讽刺也是机锋，佛像自己出来拆台，比任何无神论宣传都好使。

57. 包公祠联

上联：照耀千秋，念当年铁面冰心，建谠言不希后福

下联：闻风百世，至今日妇人孺子，颂清官只有先生

题包公祠。上联写包拯铁面冰心、直言不讳不求后福；下联写百世之后，连妇人小孩都只知道颂一个清官。“只有先生”四字，既是赞美也是感叹——千古清官只此一人，是光荣还是孤独？

58. 文天祥祠联

上联：久要不忘平生之语，古谊若古鉴，忠肝若铁石

下联：敢问何为浩然之气，镇地为河岳，丽天为日星

题文天祥祠。上联写文天祥守信重义、忠肝铁石；下联以“浩然之气”发问，答以“河岳”“日星”——人虽死，气长存，化为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把一个人的精神写成了宇宙级别的存在，不是夸张，是文天祥配得上。

五、名胜联：挂在名楼古寺上，背后有故事

楼因联传，联因楼存，名胜和对联互相成全了几百年。

59. 赵藩题成都武侯祠联

上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

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清赵藩题成都武侯祠。上联赞诸葛亮攻心为上——“反侧”指叛乱之心，攻心则叛乱自消；下联警示治蜀须审时度势——不审势，宽也错严也错。此联后来被广泛引用为治国理政的箴言。精妙处在不是单纯赞诸葛亮，是借诸葛亮给后来所有治蜀者出了一道考题。

60. 孙髯翁题昆明大观楼联（天下第一长联）

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

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

原文请看：中国历史上最好的16副楹联，每一副都长在一面墙上

孙髯翁登大观楼，忧国忧民，奋笔疾书，成“海内第一长联”。上联写景，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下联写史，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全联180字，写尽滇池山水与千年滇史。长联难在气不断——孙髯翁从头写到尾，气势不衰，像一首交响曲，从第一个音符响到最后一个。

61. 岳阳楼联（窦垿）

上联：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具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下联：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窦垿题岳阳楼。上联串起杜甫、范仲淹、滕子京、吕洞宾四个与岳阳楼相关的人物——诗、儒、吏、仙四种身份；下联写四方山水。一联包揽四重意境，最后用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和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收束，把别人的金句嵌进自己的联里，天衣无缝。

62. 滕王阁联

上联：兴废总关情，看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幸此地湖山无恙

下联：古今才一瞬，问今夕何年，逝者如斯，尚何时人物重新

题南昌滕王阁。上联化用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下联感叹时光。“兴废总关情”五字，是名胜联的魂——阁毁了建，建了毁，兴废之间，关情的是人不是楼。

63. 黄鹤楼太白亭联

上联：揽胜我长吟，碧落此时吹玉笛

下联：学仙人渐老，白头何处觅金丹

题黄鹤楼太白亭。李白曾在黄鹤楼吹笛赋诗，后人建亭纪念。“学仙人渐老”五字，是求仙者的自嘲——求了一辈子仙，仙没求到，人倒老了。比任何否定求仙的论证都狠，因为它不反驳，只陈述事实：你老了，金丹还没找到。

64. 眉山三苏祠联

上联：萃父子兄弟于一门，八家唐宋占三席

下联：悟骈散诗词之特征，千变纵横识共源

题眉山三苏祠。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占三席”三字写尽苏家文风之盛。唐宋八大家，苏家占了三席，近四成，这种家族密度，中国文学史上再无第二例。一个家庭出三个文学大家，放全世界也罕见。联语不必漂亮，“三席”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辞。

65. 康有为题袁崇焕祠联

上联：其身世系中夏存亡，千秋享庙，死重泰山，当时乃蒙大难

下联：闻鼙鼓思东辽将帅，一夫当关，隐若敌国，何处更得先生

康有为题北京袁崇焕祠。袁崇焕守辽东抗清，却被崇祯帝凌迟处死。“死重泰山”对“何处更得先生”——死了才知道重，杀了才发现没人能替。康有为写这副联时，大概也想到了自己辅佐光绪变法失败的经历，借袁崇焕的酒浇自己的块垒。

66. 青羊宫八卦亭联

上联：问青牛何人骑去

下联：有黄鹤自天飞来

题成都青羊宫八卦亭。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黄鹤楼有仙人乘黄鹤。一问一答，道佛交融。七个字对七个字，空灵到像没有重量。名胜联写到这个境界，不是在写景，是在写信仰——青牛去了哪？黄鹤从哪来？问而不答，答而不解，留的就是那份悬。

67. 昆明龙门联

上联：一径飞红雨

下联：千林散绿荫

题昆明龙门。八字写尽山间春色——一径落花如雨，千林绿荫如盖。极简极美。没有一个字写人，但“飞”和“散”两个动词是人的视角——花不会自己觉得像雨，林不会自己觉得像盖，是人站在龙门上往下看，才看出雨和盖来的。

68. 题北京大学未名湖联

上联：人逢盛世真难老

下联：湖至今天未有名

题北大未名湖。“未名”二字是湖名，也是状态——湖到今天还没有名字，人逢盛世真的很难老。名与不名之间，是北大的精神：不命名，不定性，不急着给一个东西贴标签。“未有名”三个字，反而比任何名字都重。

69. 题天台万年寺联（王剡）

上联：身比闲云，月影溪光堪证性

下联：心同流水，松声竹色共忘机

王剡题天台万年寺。以闲云流水喻心性，以月影松声证道。“忘机”二字是禅——“机”是心机、算计，忘机就是放下算计。但关键在不说“无机”而说“忘机”——不是从来没有，是有了还能忘掉，这比从来没有高一个境界。

70. 题某寺联

上联：山静水流开画景

下联：鸢飞鱼跃悟天机

名胜联。山静水流是画，鸢飞鱼跃是道。静中见动，动中悟道。“鸢飞鱼跃”出自《诗经》“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上的鸟在飞，水里的鱼在跃，各得其所。万物自得，人看了才悟到天机：你管好自己的事，天上的鸟水里的鱼都在好好活着。

71. 五台山联

上联：有福方登圣贤地

下联：无缘难入解脱门

题山西五台山。有福才能到圣贤之地，无缘难以入解脱之门。是佛家语，也是人生感悟。“有福”和“无缘”不是迷信，是说有些事急不得——你还没到那个境界，到了门口也进不去。机缘二字，不可强求，强求来的不是解脱，是执念。

72. 顾复初题杜甫草堂联

上联：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

下联：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晚清学者顾复初题成都杜甫草堂，被誉为“草堂第一名联”。上联感叹如此江山，能有几个诗客？下联说杜甫虽流寓于此，但月白风清的草堂长留天地。妙在“异代不同时”——顾复初是晚清人，杜甫是唐朝人，隔了上千年，他问的是：这么大一片江山，怎么就出不了几个杜甫？草堂还在，诗客不在了，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六、挽联：一副对联说尽一生

人死了，活着的用十四个字替他盖棺论定，比墓志铭狠得多。

73. 康熙挽郑成功联

上联：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

下联：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康熙帝挽郑成功。四镇降清者多，郑成功独守两岛抗清。“敢向东南争半壁”“方知海外有孤忠”——敌人写挽联，写出了最高敬意。精妙处在“方知”二字：活着的时候是死敌，死了才承认你是忠臣。康熙的胸襟，不是大度，是清醒——他知道，能对敌人说“孤忠”，自己的格局也跟着大了。

74. 左宗棠挽曾国藩联

上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

下联：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左宗棠与曾国藩八年不和，曾去世后左宗棠千里送挽联，落款“晚生左宗棠”——以晚辈自居，给了曾家莫大面子。“自愧不如”四字，是倔强一生的左宗棠罕见的低头。八年不和，一联和解。“攻错若石”用的是《诗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意思——你我互为磨刀石，吵了八年，磨出来的都是锋芒。

75. 左宗棠挽林则徐联

上联：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

下联：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颓

左宗棠与林则徐湘江舟中彻夜长谈，林则徐称其为“绝世奇才”。林则徐病逝后，左宗棠挥笔写此联。“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颓”——化用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和岳飞“八千里路云和月”，把林则徐写成诸葛亮和岳飞一级的人物。后来左宗棠收复新疆，替恩师完成了未竟之业。挽联写的时候是痛，兑现的时候才是慰。

76. 曾国藩挽胡林翼联

上联：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恨事

下联：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

曾国藩挽胡林翼。“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悲壮、遗憾、期许，一联三意。曾国藩爱作挽联，时人有“江忠源包送灵柩，曾国藩包做挽联”之梗。别人写挽联是应酬，曾国藩写挽联是功课——他专门备了一个本子，给活着的人预先写好挽联练手。听着瘆人，但这就是曾国藩。

77. 李鸿章挽左宗棠联

上联：周旋三十年，和而不同，矜而不伐，惟先生知我

下联：焜耀九重诏，文以治内，武以治外，为天下惜公

李鸿章挽左宗棠。两人一生政见不合，但李鸿章此联写得公允——“和而不同”是关系，“为天下惜公”是格局。对手写挽联，反而更见分量，因为不必虚美。李鸿章和左宗棠吵了三十年，吵完了说一句“惟先生知我”，意思是：你死了，懂我的人又少一个。

78. 梁启超挽蔡锷联

上联：国民赖公有人格

下联：英雄无命亦天心

梁启超挽蔡锷。“国民赖公有人格”——蔡锷以人格立国，一个“赖”字，把蔡锷写成了国民的依靠；“英雄无命亦天心”——英雄短命是天意。八字挽联，字字千钧。蔡锷三十四岁病逝，和谭嗣同就义时同龄。八字写尽英雄短命的千古之叹，不煽情，但每个字都沉。

79. 康有为挽六君子联

上联：逢比孤忠，岳于惨戮，古人尚尔，君复奚悲！地下如有知，好从孝孺先生，启口问成王安在

下联：汉家党锢，唐代清流，自昔已然，于今为烈。海内正多故，愿效子胥相国，悬眸看越寇飞来

康有为挽戊戌六君子。上联以比干、岳飞、于谦、方孝孺比谭嗣同等人——“启口问成王安在”，方孝孺被朱棣灭十族时问的“成王安在”（建文帝在哪），暗指光绪帝被囚。下联以东汉党锢、唐代清流比六君子——“悬眸看越寇飞来”，伍子胥被吴王赐死前说要把眼睛挂东门看越兵灭吴，预言清廷必亡。一联里塞了六七个典故，康有为的学问全用在哭人上了。

80. 于右任挽黄兴联

上联：谤满天下，泪满天下

下联：创造共和，再造共和

于右任挽黄兴。“谤满天下”对“泪满天下”——黄兴一生被谤也被爱，两个“满”字写尽了毁誉参半的一生；“创造共和”对“再造共和”——两次革命之功，两个“造”字写尽了开天辟地。八字四句，写尽一生。精妙处在不说好不说坏，只说“满”和“造”，让读者自己掂量。

81. 胡适挽孙中山联

上联：慈故能勇

下联：俭故能广

胡适挽孙中山。出自《老子》“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仁慈所以勇敢，节俭所以能广。胡适以老子之言挽孙中山，是学者的挽联方式——不煽情，但精准。八个字全是借来的，但借得恰到好处，比任何原创的悼词都准确。学者的本事不是写新话，是把旧话用到最该用的地方。

82. 徐懋庸挽鲁迅联

上联：敌乎友乎，余惟自问

下联：知我罪我，公已无言

徐懋庸与鲁迅曾有论战，鲁迅去世后他写此联——“敌乎友乎”是自问，“知我罪我”是承认——你已无言，是敌是友、是知是罪，都只能我自己判断了。复杂心绪，八字写尽。最妙的是“公已无言”四字——所有的争论、怨恨、和解，都因为一个人死了而悬在半空，永远没有答案了。

83. 郭沫若题杜甫草堂联

上联：世上疮痍，诗中圣哲

下联：民间疾苦，笔底波澜

郭沫若题成都杜甫草堂。上联说杜甫诗是“世上疮痍”的记录，杜甫是“诗中圣哲”；下联说“民间疾苦”化成“笔底波澜”。十六字写尽杜甫一生——苦难与伟大的统一。郭沫若写了一辈子华丽文章，这副联反而克制到极致，大概面对杜甫，再花哨的笔也收着了。

84. 郑板桥挽内弟联

上联：爱君之才，悲君之命

下联：先我而走，后我而生

郑板桥挽内弟。“爱君之才，悲君之命”——有才无命，是最大的悲哀；“先我而走，后我而生”——你比我年轻却先走了。十六字，是亲情也是命运之叹。“先我而走，后我而生”八个字，把生死顺序的错位写到了最痛处——该先走的没走，不该先走的走了。

85. 咸丰帝挽林则徐联

上联：答君恩清慎忠勤，数十年尽瘁不遑，解组归来，犹自心存军国

下联：殚臣力崎岖险阻，六千里出师未捷，骑箕化去，空教泪洒英雄

咸丰帝御笔挽林则徐。林则徐被重新起用赴广西剿太平军，途中病逝于潮州。“六千里出师未捷”——出师未捷身先死，“空教泪洒英雄”——连皇帝都为他流泪。帝王给臣子写挽联，写到“泪洒英雄”，不是客套，是真痛——国难当头，能用的老臣死在赴任路上，咸丰哭的不只是林则徐，是大清没人了。

86. 题郑成功祠联

上联：由秀才而封王，主持半壁旧江山，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

下联：驱异族于海外，辟立千秋新世界，愿今日有志者再振雄风

题郑成功祠。上联写郑成功从秀才到封王，为读书人争气——“顿生颜色”四字极好，读书人在那个年代被人看不起，郑成功用刀枪给读书人长了脸。下联写他驱逐异族开辟新天地，激励后来者。是挽联也是号召——挽联写到“愿今日有志者再振雄风”，已经不是在悼念死人，是在喊活人起来干活。

七、佚名联：“不知谁写的，但写绝了”

连作者是谁都没留下，凭什么传了几百年？

87. 杭州某寺联

上联：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

下联：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深夜醒来，功名利禄皆成幻影；想到百年之后，无论少长都是古人。两副时间视角——半夜和百年，照见功名的虚妄。不知何人所写，但几百年来挂在寺庙里，点醒无数人。精妙处在两个时间刻度都极具体：二三更是半夜惊醒的那一刻，一百年后是彻底消失的那一天。不空谈虚无，用具体时间戳你。

88. 孟姜女庙联（山海关）

上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山海关孟姜女庙经典楹联，作者已无从考证。叠字与多音字巧妙融合——“朝”读zhāo指早晨，读cháo指涨潮；“长”读cháng指长久，读zhǎng指生长。短短二十字，把海水涨落、浮云聚散描绘得淋漓尽致，暗喻人事代谢、万物循环。无人认领，但人人传诵。这副联好在读法——同一副联，断句不同、读音不同，意思就跟着变，像一副联里藏了十副联。

89. 佚名自题联

上联：充海阔天高之量

下联：养先忧后乐之心

自题联。上联养气量，下联养心志。“先忧后乐”出自范仲淹，是对士大夫精神的传承。作者隐去了名字，格局没隐去——“海阔天高”四字，非一般人能有。关键在“充”和“养”两个动词——气量不是天生的，要充；心志不是现成的，要养。两个动词把修养这件事说成了日常功课。

90. 佚名处世联

上联：处世无奇，唯忠唯恕

下联：治家有道，克俭克勤

传统家训联。“忠恕”是孔子一以贯之之道——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俭勤”是持家之本。不奇，恰恰是最难做到的。没人知道谁写的，不过这副联挂在无数人家堂屋上。好在“无奇”二字先自认平庸，再说平庸才是正道——把“没什么特别的”写成了最高评价。

91. 佚名自题联

上联：欲知世味须尝胆

下联：不识人情只看花

要知世间滋味，须尝苦胆；不懂人情世故，只看花开花落。上联是入世，下联是出世，一联两面。这副联的来历已不可考，但“尝胆”“看花”四字，是过来人的话。精妙处在两个动词都是感官体验——味觉尝胆，视觉看花。不说道理，只给体验：苦到什么程度你尝了就知道，人情怎么样你看了就明白。

92. 佚名自题联

上联：路从绝处开生面

下联：人到后来看下台

上联说绝路逢生，下联说人到最后看的是退场姿态。“看下台”三字极妙——人生如戏，落幕见真章。没人知道谁写的，不过这是看透了人生的话。上联是打气，下联是清醒——绝处能开生面，但最后别人记住你的，是你怎么下台的。

93. 佚名自题联

上联：欲除烦恼须无我

下联：历经艰难好做人

烦恼源于“我”太重，做人须经磨难才扎实。上联是佛家智慧——“无我”是破执；下联是儒家历练——“好做人”是修身。作者隐去了名字，道理没有隐去，佛儒合璧是中国人的精神底色。精妙处在“好做人”三个字——不是做好人，是“好”做人，把做人这件事做顺了、做扎实了。

94. 佚名处世联

上联：阅尽人情知纸厚

下联：踏遍世路觉山平

人情比纸还厚（讽刺），世路比山还平（反讽）。阅尽踏遍之后，才有这种冷峻的通透。这副联的来历已不可考，但“纸厚”“山平”的比喻，是千锤百炼后的冷眼。关键在两个反常理——纸该薄才对，山该高才对，但阅尽踏遍之后，纸变厚了山变平了。不是世界变了，是看世界的人变了。

95. 佚名交友联

上联：友如作画须求淡

下联：文似看山不喜平

交友如作画，淡远为上；作文如看山，起伏为美。一淡一不平，道尽交友与作文的辩证。没人知道谁写的，不过“淡”字是交友的最高境界。精妙处在同一个人，对朋友求“淡”，对文章求“不平”——两种完全相反的标准，说明交友和作文根本是两回事，不能拿一套标准套。

96. 佚名禅意联

上联：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下联：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余声

出自《菜根谭》原句。雁过不留影，风过不留声——事来心应，事去心空。禅意盎然。作者隐去了名字，但这是中国人对“放下”最诗意的表达。好在两个意象都是“过客”——雁是过客，风是过客，潭和竹是“在场者”。过客走了，在场者什么都不留，不是无情，是不执著。

97. 佚名处世联

上联：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

下联：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冷眼看热闹，才知奔波无益；从忙碌到清闲，才知闲味最长。这副联的来历已不可考，但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关键在“然后”二字——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经历了热和冗之后才悟到。冷与闲的价值，非经历不能知，光听别人说没用。

98. 佚名自题联

上联：芳林新叶催陈叶

下联：流水前波让后波

新叶催旧叶，前波让后波——自然规律即人生规律。新陈代谢，不可阻挡。这副联的来历已不可考，但这是对生命更替最达观的表达。精妙处在两个动词——“催”和“让”。新叶催旧叶是主动的，前波让后波是被动的。一催一让，新旧交替的节奏就出来了，不伤感，也不亢奋，就是事实。

99. 佚名处世联

上联：不攻人短

下联：莫矜己长

不攻击别人的短处，不夸耀自己的长处。八字四词，简到极致。没人知道谁写的，但这是最难做到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炫己长。好在简——八个字，没有一个废字，没有一个形容词，全是动词和名词。大道至简，简到这个程度，反而比千言万语重。

100. 佚名自题联

上联：好花半开

下联：美酒微醺

好花在半开时最美，美酒在微醺时最佳。这副联的来历已不可考，但“半”与“微”二字，是中国人对“度”最精妙的表达——花全开便谢，酒全醉便失。留有余地，是人生最高的审美。这副联放在最后，不只是收束100副对联，是收束一种人生态度：不必圆满，半开就好；不必尽兴，微醺就好。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挝鼓助舞

100副对联写完了。从章太炎骂康有为的“妖贼有为”开始，到不知谁写的“好花半开，美酒微醺”收尾。前面86副有名有姓有故事，最后14副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但能传几百年的东西，不需要署名，就像好花不需要标签，半开的时候，你自然就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