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他乡作故乡？

——浅赏程书伟先生散文《大美三汊亦吾乡》

叶幼军

三汊风光 图片选自网络

初读作家程书伟先生的《大美三汊亦吾乡（原载孝南文学微信公众 号》，只觉是一篇寻常采风游记，待细品之下，方知作者笔底藏锋，于平实叙述中见功力，于风物描摹中见深情。该文以一次作协采风活动为经，以三汊镇的历史人文、职业教育、乡土美食为纬，织就了一幅既有时代气象又饱含人间烟火气的乡村画卷。刚加入湖北省作协的程书伟先生以“陡岗”人的身份书写“三汊”，却写出了“此处风景独好，亦是吾乡”的普遍乡愁，这种超越地域局限的情感共鸣，正是此文最动人之处。

《大美三汊亦吾乡》开头便见匠心。“桃红柳绿蜂蝶舞，日丽风和满眼春”，两句古诗化的起笔，既点明时令，又奠定了全文明媚温暖的基调。作者不直接写三汊，而是写“晨光璀璨如金箔，铺洒在宽阔的孝汉大道上”，写“我们一车五人，青春作伴，春风得意，一路欢声笑语”。这“金箔”二字用得极妙，既状晨光之灿烂，又暗喻此行收获之珍贵。而“青春作伴”四字，看似写人，实则写心——一群文坛老友，年华或许不再青春，但奔赴乡土的热望依旧年轻。这种以心境写风景的笔法，让文章一起笔便有了温度，不是冷冰冰的客观记录，而是热气腾腾的生命体验。

青春作伴的程书伟先生

转入三汊的历史渊源，作者展现了扎实的文史功底，却又不掉书袋。从《孝感县志》中刘宋孝建元年的县令“驾舟视事”，到唐贞观年间的通江达海，再到清末民国“日有百桅林立，夜有千点灯火”的“小汉口”盛景，千年历史在数百字中徐徐展开。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沉溺于历史的宏大叙事，而是笔锋一转，落回当下：“千年帆影虽已远去，但流淌在血脉里的开放与通达，却沉淀为今日三汊的底色。”这一句承上启下，将历史的荣光与现实的活力悄然勾连。今日之三汊，京珠高速与汉十高速交汇，京广铁路穿境而过，距天河机场仅二十六公里——这些冰冷的地理数据，在作者笔下化作“一颗关键棋子，落在武汉城市圈与孝感主城崛起的棋盘中央”。以棋局喻镇域发展，既形象又贴切，更暗含对这片土地战略价值的深刻认知。

《大美三汊亦吾乡》最见功力的，是对孝感市城市理工技工学校的描写。写校园，容易流于“环境优美、学风浓厚”的套话，程书伟先生却善于捕捉细节：“春日暖阳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学生们的肩头，像跳跃的音符。”这“跳跃的音符”四字，化静为动，让光影有了声息。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止步于校园风光，而是深入实训场所——新能源汽车实训室里，“年轻的学子们正围着拆解的电机凝神研究，有人手持工具，有人低头记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绘画室中，“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这“春蚕食叶”的比喻，既摹声又寓意，让人想起古人“读书如树木，不可求骤长”的箴言，而今日之职教学子，正以另一种方式“蚕食”知识、积蓄力量。作者引用“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将职业教育比作输送“活水”的源头，这不仅是对学校的赞誉，更是对乡村振兴人才支撑的深层思考。当他说该校为三汊“注入了强大的活力”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作家的观察，更是一个乡土知识分子对家乡建设的真切关怀！

孝感市城市理工技工学校 图片程书伟提供

若说前文是“风物”与“事业”的铺陈，那么丁安桥先生与王莲花才女的出场，则让此文真正“活”了起来。丁安桥这个人物，作者写得极有层次感。他是“36年前就认识的好友”，是“主政三汊镇兴业村”的基层干部，是“成功的民营企业家”，更是用文字为家乡立传的文人。从美术装潢店到安可广告公司，从老板到村主任、村书记，身份的转换背后，是一代乡贤“回报桑梓”的赤子之心。作者写他“带领村民脱贫攻坚，加快新农村建设步伐，书写乡村振兴的精彩华章”，这些话语或许常见于报端，但紧接着的“告蛙汤”故事，却让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丁安桥跃然纸上。

“告蛙汤”一段，堪称全文的“文眼”。王莲花本是出差武汉，“获知会议在三汊举行，就特地请假赶来”，一见面便念叨丁主席那篇文章，“自从那年看到你写的《三汊美食——'告蛙'汤》，我就一直念念不忘”。这“念念不忘”四字，道尽了一篇好文章的持久生命力。而丁主席那句“不喝告蛙汤就等于没到三汊”，既是主人的热情，更是文化人的自信——他深知，一碗汤里藏着一方水土的密码。作者对告蛙汤制作过程的描写，细致入微却不繁琐：告蛙需在清水中静养三日，吐尽泥沙；烹制时火候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汤底的鲜味，“非三汊河水烹制不可”。这些细节不是从菜谱上抄来的，而是深入生活、亲口品尝后的真切体悟。当王莲花“小心翼翼地抿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夸张地露出陶醉的表情”，当“她拿起小勺，一勺接一勺，碗底朝天仍意犹未尽”，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食客的满足，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达成——那碗中的鲜美，是土地的馈赠，是乡愁的解药，是文人笔下文字与现实的完美交汇。

尤为难得的是，作者书伟并未将告蛙汤仅仅视为一道美食，而是从中提炼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哲思。他说“味道，是土地的另一种语言”，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深刻。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三汊人依然守着清养三日、火候精准的古法，守着必须用三汊河水的执念，这守的不是迂腐，而是对土地的敬畏，对传统的珍重。丁安桥先生从商海归来，甘做村官；王莲花才女千里奔赴，只为一口汤；程书伟先生以陡岗人写三汊，却道“亦是吾乡”——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事，实则被同一种情感逻辑串联：对乡土的眷恋，对根的坚守。

《大美三汊亦吾乡》结尾，才子书伟以大诗人艾青的名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收束全篇，却又不落窠臼。他紧接着写道：“我是陡岗人，一直用我的笔书写陡岗的美好”，这种自我身份的确认，让后面的“此处风景独好，亦是吾乡”有了坚实的情感根基。一个作家，不囿于自己的出生地，而是以更开阔的胸怀拥抱整个孝南大地，这种“吾乡”意识的扩容，正是新时代乡土文学应有的格局。车窗外，“三汊河静静流淌，河水被晚霞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河面上，“花瓣纷纷扬扬”——这既是实景，也是心境，更是作者对这片土地最诗意的祝福。

通观《大美三汊亦吾乡》，作家程书伟的笔法堪称“藏巧于拙”。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却在平实中见功力；不刻意结构的奇崛，却起承转合自然圆融。从采风出发到归程感悟，从千年古埠到现代职校，从乡贤事迹到舌尖滋味，线索清晰而摇曳多姿。更难能可贵的是，文中始终贯穿着一个"真"字：真情、真景、真味、真人。丁安桥先生的告蛙汤是真的，王莲花美才女的馋样是真的，实训室里学生的汗珠是真的，校门口巨石上的校训也是真的。正是这些“真”，让文章有了“人情味且接地气”的质地，让读者觉得亲切可信，如坐春风。

孝南区作协大美三汊采风创作笔会 图片程书伟提供

显而易见，程书伟先生用一次实地采风、一碗亲口品尝的告蛙汤、一段三十六年老友重逢的佳话，告诉我们：好文章永远来自生活的沃土，来自对土地的深情凝视。当他说“这一碗告蛙汤的鲜美，这一方水土的深情，值得我用心用情去品尝、去体会、去书写、去铭记”时，他书写的不仅是三汊，更是所有中国人心中那个回不去又离不开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