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鼓声传千载远 万阶步量寸心宽
——大悟作家田祯福散文《擂鼓台记》赏后
叶幼军

马年正月初四的午后,阳光像一匹被揉皱的锦缎——大悟籍作家田祯福先生在其优美散文《擂鼓台记》(点击阅读)中,以这样的开头,便将人带入鄂豫交界处的山野之间。这并非寻常的旅游散记,而是一次关于“向上”的生命叩问。作者以攀登者的亲身经历为经,以千年传说的精神回响为纬,织就了一幅既有烟火温度又具历史厚度的山行图卷。与田老师的“相识”,缘起于孝感日报社,多年来,我们的新闻报道曾多次在报上“互见”,时至今日,虽未曾谋面,却早已心向往之!
细读《擂鼓台记》,最打动人的是那种"不刻意"的从容。写阳光"柔软地铺展",写车辆"像一群暂时歇脚的候鸟",这些比喻不奇崛,却贴切得像是山里人自己的话。作者没有端着架子描山绘水,而是让文字跟着脚步走,跟着心跳走。你看那水库坎埂上停满的车辆,来自鄂豫两地,"静默地排列着,等待主人从山顶带回新年的第一份气喘与畅快"——"气喘与畅快"四个字,道尽了中国人过年登高的朴素心思。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炫耀,就是为了那一口喘匀了的气,那一份从腿酸里挣出来的痛快。这让我想起老家鄂南的乡亲们,大年初一吃过饺子,总要相邀着去爬附近的小土山,说是"登高步步高",其实谁都知道那山不高,但爬上去,望一望,这一年就好像有了个敞亮的开头。

田老师写风,尤其见功力。"是从两省交界处的山坳里灌下来的,带着北方的硬气与南方的湿冷"——这一句把地理写活了。擂鼓台地处鄂豫之交,风也跨界,北边的干烈与南边的潮寒在此拧成一股,吹得人"面颊发麻"。可这麻意偏又阻挡不了脚步,因为石阶路上"人挨着人,像一串被命运串联起来的念珠,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滚动"。这个"念珠"的比喻妙极,既写出了登山者前后相接的队形,又暗含了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中国人对山的敬畏,从来都不是大呼小叫的,而是这般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交付给石阶。

行至半山,传说登场。杨八姐擂鼓助阵,穆桂英挂帅,北宋的风烟化作鼓点,"一声一级,一级一响,敲了千年仍未停歇"。细心的田先生处理传说,不考证,不辩伪,而是让传说融入当下的体感。他驻足回望,看见界牌水库"如一面古镜,照见天光云影,也照见这络绎不绝的攀登者"。这一笔,把历史与当下打通了。那些古人今人的身影,在这面"古镜"里重叠,分不清谁是传说,谁是现实。作者随即自问:"他们为何而来?"答案却不止一个:寻传说、灌清风、记酸痛、找活着的证据。这几层意思,由虚到实,由远及近,最后落在"相信山顶必有风景的执念"上。这执念,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来都来了"的倔强,是明知前路陡峭,仍要一步步丈量的憨直。
"这丈量本身,便是意义。"——这句话是全文的文眼。田先生写攀登,最反对那种"结果论"。石阶渐陡,呼吸渐促,身旁有背幼子的父亲,有相携的情侣,有默数台阶的独行者,"没有人抱怨"。为什么不抱怨?因为"这数千级台阶是一种公平的考验,无论你是拄杖的老者还是蹦跳的孩童,都必须用脚掌一寸一寸地丈量"。公平,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词。山不欺人,石阶不欺人,你付出多少气力,它就还你多少视野。这种公平,在城市里早已稀缺,在山上却完好保存。我想起一位做外卖骑手的朋友,过年时难得休班,硬拉着我去爬城郊的荒山。他说,送餐时最怕差评,最怕算法的不公,"只有在山上,我才觉得这世界还有讲道理的地方"。田先生写的,正是这种"讲道理"的慰藉。
登顶后的笔触,陡然开阔。"擂鼓台的风忽然停了,像一位严厉的老者在考验结束后露出慈颜。"风停了,不是风弱了,而是山对人的认可。极目远眺,两省田畴村落尽收眼底,炊烟升起,与山顶寂静"遥相呼应"。那面传说中的鼓早已不在,但风声过耳时,作者"仿佛仍能听见那穿越千年的鼓点,咚、咚、咚,一声是历史,一声是当下,一声是未来"。这三声鼓点,把全文推向了高潮。历史、当下、未来,不是割裂的三段,而是同一面鼓的连续敲击。这让人想起黄钟大吕,想起晨钟暮鼓,想起中国人对时间的独特感知——我们不是线性地奔向未来,而是在每一次回望中确认前行的意义。

下山时的太阳,"不再柔软,而是带着一种圆满的金黄,缓缓沉入山脊"。双腿酸软,心里却"异常轻盈"。这轻与重的辩证,是登山者共有的体验。肉身疲惫了,精神反而通透了。回望擂鼓台,"它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剪影"——沉默,是山的本性,也是它最深刻的教诲。
《擂鼓台记》末尾的升华,作家田祯福先生做得极为克制。他说这正月初四的攀登,"原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经历"——经历寒风与暖阳的交替,传说与现实的重叠,石阶对脚掌的叩问,自己与自己的和解。这四重"经历",由外而内,由物而心,最终归于"自己与自己的和解"。这是当代人最隐秘的渴望:我们每天都在与外界博弈,却鲜有机会与内心言和。擂鼓台的鼓声"或许从未真正响起,它一直响在每个攀登者的心里,催促我们:向上,向上,再向上。"这最后的三声"向上",不是口号,是心跳,是血脉里涌动的本能。
最末一句,"陪着我一起的人笑了,那笑发自内心,笑的样子比暖阳还灿烂"——从开头的"揉皱的锦缎"到收尾的"比暖阳还灿烂",阳光贯穿始终,却由物及人,由景入情。这笑,是攀登的奖赏,是陪伴的确认,是生命本身的欢愉。长袖善舞的田祯福先生以一座山、一段路、一面鼓,写出了中国人最本真的精神图谱:我们不问终点何在,只在乎脚步是否坚实;我们不惧寒风凛冽,只因相信山顶必有暖阳。这鼓声,这笑声,这石阶上千年未歇的喘息与欢喜,便是我们赖以行走世间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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