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解钱冲味？

——女作家刘鸿凌散文《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探珠

叶幼军

新四军五师政治部、《七七报》社旧址——王家湾（2009年8月易家镜摄）

      谁解钱冲味？作家刘鸿凌。读罢刘老师的散文《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全文附后），顿生暖意，倍觉优美。它不像某些历史题材的文章那样端着架子、板着面孔，而是像一位熟悉的老乡，坐在银杏树下，慢悠悠地给你讲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那些事儿有金戈铁马的壮烈，有烽火连天的激昂，也有白果炖鸡的温情，更有青苔古墙的落寞。作者用笔如用犁，在钱冲这片红色沃土上深耕细作，犁出了一行行深深浅浅的履痕，让读者跟着他的文字，走进了一段可触可感的历史。

      文首定下了从容的基调。“人们说，钱冲是与秋天最相配的地方”，这个“人们说”用得极妙，不是“笔者认为”，不是“众所周知”，而是“人们说”——仿佛这是山民们口耳相传的共识，是集市上、田埂边、老槐树下自然生长出来的判断。这种开头方式一下子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让人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总是从“老人们说”开始。紧接着，作者不疾不徐地介绍钱冲的地理位置、自然资源，看似平淡的说明文字里藏着匠心：“大洪山把最美的一段赐予了钱冲”，一个“赐”字，让山水有了人情味，仿佛大洪山是一位慷慨的长者，把最珍爱的东西交给了这个叫钱冲的孩子。

      真正体现作者功力的，是那些看似闲笔的描写。“夕阳西下，古道西风，老树昏鸦，古村古宅，倚在素白的天地间，美得雍容”，这里化用了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意境，却毫无堆砌之嫌。因为钱冲确实有古道，确实有老树，那些昏鸦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点缀，而是千百年来在此栖息的生灵。作者写“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而温柔”，这不是廉价的抒情，而是基于真实体验的感悟——在古银杏群落中，在明清古宅里，在远离尘嚣的山坳间，时间的确呈现出与城市不同的质地。这种质感不是想象出来的，是脚踩在落叶上、手抚过古墙时才能体会到的。

寨凹里面的林荫道    水易居2021年4月13日拍摄

     《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转入历史叙述时，作者的笔法依然保持着这种从容。写钱冲的军事地位，他不堆砌术语，而是引用“占腹地以蓄势，占要地以据守，进，取天下入囊，退，裂土称王，割据一方”这样的古语，既准确又形象。更难得的是，他在写朱元璋、陈友谅、张昌等历史人物时，没有展开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让“时间的风”轻轻带过，留下的是“金戈铁马、裂土称王的历史痕迹”。这种处理方式很聪明——钱冲的山水记得这些往事，但不必把史书上的战役再复述一遍，痕迹本身就是最好的叙述。

      真正让《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立起来的，是第三、四部分对红色历史的书写。刘鸿凌没有满足于罗列史实，而是善于捕捉那些有温度、有质感的细节，让宏大的革命叙事落地生根。

      写腊树湾的司令部旧址，作者的镜头感极强：“村中间一处灰墙黛瓦的徽派古民居，四合院式，坐西朝东，进深三层，砖木结构”，这是远景；“青苔覆盖的古墙，诉说着往昔古村落的热闹，宁静中透着淡淡的落寞”，这是中景；“夕阳余晖落在'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司令部旧址'、'京安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旧址'两块古香古色的牌子上，斑驳的光影隐隐闪烁”，这是特写。最后，镜头忽然一转：“几只晚归的鸟雀掠过青灰屋顶，栖在高高的马头墙上，为古朴的村落增添了几分生动气息”。这个结尾妙极——鸟雀是当下的、鲜活的，它们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它们的栖息让历史有了延续性，让“旧址”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继续呼吸着的生命空间。

钱冲腊树湾（2009年8月易家镜摄）

      史沫特莱的出场是《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的一个亮点。“寒夜里，烛光映照着古色古香的房间，看着红泥小火炉升腾的烟气，一抹暖色氤氲在史沫特莱的心间”。这个场景写得极富人情味。一位美国女记者，在异国的深山里，在一座古宅中，看着红泥小火炉上的烟气袅袅升起——这个画面超越了政治立场和意识形态，呈现出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寒冷中的温暖，黑暗中的光亮，战争中的片刻安宁。作者没有说史沫特莱受到了什么教育、转变了什么思想，只写“一抹暖色氤氲在史沫特莱的心间”，这比任何说教都有力量。因为暖色是可以感知的，是可以传递的，正如钱冲的红色历史，不需要大声疾呼，它就在那炉烟火里，在那杯热茶中，在那盏烛光下。

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司令部旧址（2009年11月易家镜摄）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位负伤老战士的故事。“中原突围的时候，原新四军五师的一名老战士，在抢过平汉线的时候受了伤”，他跟组织要求到钱冲来养伤，“吃了几剂银杏炖鸡，竟使重伤的身体恢复了健康”。这个细节太珍贵了。银杏炖鸡不是神药，但老乡的情谊是良药。老战士“跟这一带老百姓很熟”，这种“熟”不是客套，是生死与共的信任，是鱼水情深的见证。后来老部队到了陕西，他就在钱冲一带搞地下工作，“秘密组织了一支游击队”。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什么是“人民战争”——它不是抽象的概念，就是一碗银杏炖鸡，就是两个月的悉心照料，就是“很熟”的人情往来。作者写“古柱上的红斑像是被岁月染上了颜色”，这红斑既是历史的血迹，也是情感的印记，是岁月无法磨灭的深情。

      响塘湾的描写则呈现出另一种美学风格。“残阳如血，响塘湾的天空散发着迷人的风采”，这里的“血”既是自然景象的描绘，也是战争记忆的隐喻。三次坪坝保卫战和白兆山之战，“将士们无怨无悔，最终切断了日军从武汉西出襄阳的战略通道”。细心的作者没有渲染牺牲的惨烈，而是强调“无怨无悔”的抉择，这种克制比煽情更有冲击力。因为真正的悲壮不需要嚎啕，就像钱冲的古银杏，它们见证了太多风雨，只是沉默地生长，用年轮记录一切。

响堂湾林木葱茏     水易居摄于2008年4月23日

     《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第五部分的处理显示出作者的现实关怀。“随着老一辈人的逝去，钱冲古村落的物质遗产和非物质遗产的传承面临断代的危险”，这是一个清醒的作家才会有的忧虑。但作者没有停留在忧虑上，而是写出了安陆市人民政府的积极作为：2008年列为省保，2009年投资修缮，2021年建立“红色廉廊”。这种处理方式既诚实又温暖——承认困境，但更要记录努力。钱冲的历史履痕之所以能“循着时代的风，余音绕梁”，正是因为有人在守护这些余音。

医院现存完好的木门木窗  水易居 2021年11月12日拍摄

    《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的结尾回归了诗性的表达。“微风摇曳间，仿佛有牧童在哼唱古老的山歌，宛如诗篇绵长的句子，回荡在山间的峡谷里，散发着历史的韵味”。这个牧童是想象的，却又是真实的——他是钱冲的未来，是历史的延续，是那片土地上永远年轻的声音。从开头的“人们说”到结尾的“牧童哼唱”，文章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历史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活着的传统，是代代相传的歌谣。

      刘鸿凌女士作为湖北省特级教师和作协会员，她深厚的文字功底在文章中处处可见，但最难得的，是她没有炫耀技巧，而是让技巧服务于内容。那些精准的地理坐标、具体的历史时间、详实的建筑描述，显示出她下过扎实的调查功夫；而那些生动的细节、温情的笔触、克制的抒情，则显示出她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这不是在书斋里编出来的文章，是脚踩在钱冲的落叶上，手抚过腊树湾的古墙，听老乡讲过故事之后，自然流淌出来的文字。

作家刘鸿凌（右）和她的作家闺蜜吴静在钱冲    图片刘鸿凌提供

      读完散文《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我想起自己也曾去过一些红色景点，往往是看展板、听讲解、拍照片，然后匆匆离去。但钱冲不一样，读完睿智作家刘鸿凌老师筋道的文字，我想去钱冲，不是为了“打卡”，而是为了在那棵古银杏树下坐一坐，为了看看史沫特莱住过的房间里的红泥小火炉，为了尝尝那碗传说中的银杏炖鸡。因为作者让我相信，钱冲的历史是可以触摸的，是可以品尝的，是可以走进去的。白兆山，钱冲，是我一直梦想着要去的地方，不知何日方可圆梦？

     《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或许，就是优秀散文的力量——它不只是传递信息，更是建立连接。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历史与个人，连接宏大的叙事与微观的体验。刘鸿凌老师用一支纤笔，在钱冲的山水间、古宅里、银杏叶上，刻下了自己的履痕，也邀请读者们去刻下属于自己的履痕。这些履痕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最终汇聚成一部活着的中国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山间的风、树上的叶、灶里的火、碗中的汤，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知、都能参与、都能传承的生活本身。

      钱冲的秋天会再来，金黄会再次染透山山水水。而那些镌刻在土地上的履痕，也将随着刘鸿凌老师这样的雅致文字，随着每一位读者的脚步，继续生长，继续温暖，继续讲述一个关于山河、关于岁月、关于记忆与传承的永恒故事……

刘鸿凌（左一）和她的美女闺蜜们在钱冲   图片刘鸿凌提供 

附刘鸿凌原文：镌刻在钱冲的历史履痕

　　人们说，钱冲是与秋天最相配的地方，镌刻着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历史履痕。

                                   （一）

　　钱冲古银杏国家森林公园位于湖北省安陆市王义贞镇，距安陆市区约50公里，地处大洪山南麓，与京山市、随州市交界。

　　大洪山把最美的一段赐予了钱冲，境内自然资源丰富，景色优美，参天的古银杏树绵延不绝。与浙江的天姥山齐名，是我国两大自然状态古银杏群落之一，与其共享全国“银杏之乡”美誉。也是中原地区罕见的天然古银杏群落，是我国设立的“大洪山银杏资源自然保护区”的重点地域之一。

　　千古流传的金黄，染透了钱冲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夕阳西下，古道西风，老树昏鸦，古村古宅，倚在素白的天地间，美得雍容。在这里，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而温柔，让人忘却尘世的烦恼和喧嚣。

　                              （二）

　　钱冲是极具血性的。其险关要隘形成天然防线，能支撑一系列防线体系，是军事学之中描述的锁钥地区。“占腹地以蓄势，占要地以据守，进，取天下入囊，退，裂土称王，割据一方”。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许多著名的战役都发生在钱冲，涌现了多少英雄的叱咤风云，独领了多少英雄的主宰沉浮。

　　时间的风，刮过钱冲，胜九山、国母河、蜜蜂寨、太平寨等遗迹遗址，留下了朱元璋、陈友谅、张昌等人金戈铁马、裂土称王的历史痕迹。书册上记载着钱冲的传奇，铺陈了一个个绚烂的故事。

　　漫步钱冲，仿佛穿越时光隧道，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历史的呼吸与温度。

　　                              （三）

　　钱冲，也是一片红色沃土，留有红色革命的履痕。山峦古道，红旗漫卷，烽火连天。

　　早在土地革命时期，红十二军游击队曾在这里开展活动。抗日战争时期，钱冲是白兆山抗日民主根据地的腹地，也是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的战略指挥中心。1940年夏，李先念率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来到钱冲，纵队司令部、政治部、随营学校和平汉支队司令部，以及修械所、被服厂先后进驻钱冲。五师抗校、七七报社在此发展壮大。“新四军五师”旧址、“五师司令部”旧址、“五师政治部”旧址、“五师医院”旧址、“七七报馆”等一大批革命文物至今保存完好。

　　腊树湾是个幽静秀美的古村落，静静地坐落在山间。村中间一处灰墙黛瓦的徽派古民居，四合院式，坐西朝东，进深三层，砖木结构。1940-1941年新四军豫鄂边区挺进纵队(后改为新四军第五师)司令部及鄂豫边区京(山)安(陆)县抗日民主政府机关设于此。

　　抗日战争时期，李先念、陈少敏等同志曾在此居住了一年多。1941年4月，新四军第五师在此成立，李先念任师长，并在此发出就职通电。1942年2月6日，在腊树湾召开了京安县第一次行政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京安县抗日民主政府。这座带着清代建筑风格古民居，是当年指挥鄂豫地区抗日军民与敌寇血战的司令部，该旧址对研究新四军第五师发展史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

　　青苔覆盖的古墙，诉说着往昔古村落的热闹，宁静中透着淡淡的落寞。灰墙黛瓦间，藏着说不尽的岁月故事。夕阳余晖落在“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司令部旧址”、“京安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旧址”两块古香古色的牌子上，斑驳的光影隐隐闪烁。

　　几只晚归的鸟雀掠过青灰屋顶，栖在高高的马头墙上，为古朴的村落增添了几分生动气息。

　　                                     （四）

　　寨洼，以紧靠的山峰名叫蜜蜂寨而得名。深不可测的密林掩映，四季云雾缭绕。一条长满青藤的石子小路，通向山腰密林掩映的一座徽派四合院古民居，古宅雕梁画栋，散发着古风的庄严与厚重。

　　新五师医院就坐落在这座古宅里，是当年新四军五师后方医院之一。不少在浴血奋战中负伤的战士们，就在这里躺在银杏的浓荫下，枕着干银杏叶，喝着银杏果煨成的汤，养好了伤，重返杀敌的战场。

　　激情牵引着命运的走向，红色钱冲的传说仿佛在国际友人的耳畔轻飘。美国著名女记者史沫特莱，曾到这座医院访问过。寒夜里，烛光映照着古色古香的房间，看着红泥小火炉升腾的烟气，一抹暖色氤氲在史沫特莱的心间。

　　位于钱冲西北桃源谷王家塆的王氏老宅，曾是“新四军第五师鄂豫挺进纵队政治部”旧址。老宅青墙黛瓦，见证了岁月的风雨沧桑，散发出宁静而温暖的气息。古柱上的红斑像是被岁月染上了颜色，透露出深深的沧桑。

　　在中原突围的时候，原新四军五师的一名老战士，在抢过平汉线的时候受了伤。抗战时期，这位老战士曾在钱冲的王家湾住过，跟这一带老百姓很熟。他跟组织要求到钱冲来养伤。这位老战士在王家湾住了两个月，吃了几剂银杏炖鸡，竟使重伤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当时他的老部队已经到了陕西，他就在钱冲一带搞地下工作，秘密组织了一支游击队。

　　时间的光一缕缕洒下来，正好经过王家老宅马头墙的檐边，跌落在灰墙上，仿佛在讲述当年的岁月峥嵘。

　　残阳如血，响塘湾的天空散发着迷人的风采。鄂豫挺进纵队平汉支队司令部就驻扎在东响堂塆孙氏老宅古民居群里。平汉支队驻扎响堂湾期间，李先念和周志坚等同志指挥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三次坪坝保卫战和白兆山之战。在生死之间的抉择里，将士们无怨无悔，最终切断了日军从武汉西出襄阳的战略通道。

　　血色蔓延的云霞，映照在静谧的山林间，宛如一幅令人心悸的画。

　                               （五）

　　红尘中的钱冲，刻满了历史履痕，循着时代的风，余音绕梁。李司令装犁、陈少敏抓密探，司务长勇斗豹子，新四军保护银杏活化石……这些红色履痕，永远铭刻在钱冲史册中。翻阅时，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钱冲曾经的峥嵘岁月，在红色怀旧风潮中加速了爱国情感的升温。

　　随着老一辈人的逝去，钱冲古村落的物质遗产和非物质遗产的传承面临断代的危险。面对这些挑战，安陆市人民政府意识到古村落保护与旅游开发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加重对古村落的保护和传承。2008年古村落遗存和红色遗迹遗址被列为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9年，安陆市人民政府投资修缮恢复原貌，2021年，建立“红色廉廊”，对现有旧址及红色文化起到了很好的保护、挖掘和宣传作用。

　　钱冲，载着岁月的轨迹，千古流传的红霞，染透了山间的村落、山林与古道。那些历史履痕，如梦如幻地渲染在每一个凭悼者的心中。

　　微风摇曳间，仿佛有牧童在哼唱古老的山歌，宛如诗篇绵长的句子，回荡在山间的峡谷里，散发着历史的韵味。

       作者简介：刘鸿凌，湖北省特级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眷恋墨香的味道，有作品获奖，见报，见刊，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