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幼军评论：露珠里的春天，一位女诗人的人间心事——浅析秋采薇组诗《晶莹剔透的春天》

露珠里的春天，

一位女诗人的人间心事

——浅析秋采薇组诗《晶莹剔透的春天》

文/叶幼军

欣读秋采薇组诗《晶莹剔透的春天》（点击阅读）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四月的风带着油菜花的甜香掠过鼻尖。哇噻，最美人间四月天！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像谁把晨露轻轻滴进了眼底——"鸟鸣声中，有你说话的回声"，就这么一句，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母亲在灶台前喊我吃饭的声音，穿过整个村庄的炊烟，落在放学归来的我耳中，也是这般，带着某种晶莹剔透的质地。

这便是孝感女诗人秋采薇诗歌最动人的地方！她不写宏大的叙事，不堆砌生僻的意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生活的角落里，把那些被我们匆匆忽略的瞬间，一一捡拾起来，像捡拾散落在草丛里的露珠，然后捧到读者面前，让我们忽然看清：原来平凡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晶莹剔透的光！

《晶莹剔透的春天》是一首关于等待与重逢的诗。"你凝眸微笑的阳光，浅浅的，深深的，注入一朵盛开的酒杯"，这个"酒杯"用得极妙。我想起去年春天，在孝感城郊的一片桃林里，看见一位老人踮着脚，把脸凑近一朵初绽的桃花。他的老伴儿站在一旁，举着手机要给他拍照，嘴里嗔怪着"老不正经"，眼角却笑出了细纹。那朵桃花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旁，可不就像一只盛满春光的酒杯？秋采薇写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情爱，她写的是在人间烟火里，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是"修行80天的雨滴"终于等来了映出"暖与光彩"的时刻。三月里"未曾出现的雪与明月"，是遗憾，也是正因为有了这份遗憾，才让眼前的温暖更加珍贵。就像我那位在城里打工的发小，每年春节才能回一趟家，他总说故乡的月亮比城里圆，其实哪里是月亮更圆，不过是在那月光里，有母亲端出来的一碗热汤圆罢了。

如果说《晶莹剔透的春天》是初遇的欣喜，那么《蓼花》便是离别后的深情。"不起眼，又如此热烈"，这七个字道尽了蓼花的品格，也道尽了人世间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我老家门前的小河边，每年秋天都会长出一大片红蓼，穗子低垂，像一个个害羞的姑娘。小时候不懂它的好，总觉得它不如荷花高洁，不如菊花傲霜。直到有一年秋天，我送父亲去车站，回来的路上看见河边的蓼花在秋风里轻轻颤动，那种红，不是张扬的红，是隐忍的、带着体温的红。秋采薇写"小心翼翼收藏离愁"，写"树影，脚步，水声，都和着秋风"，这不是文人坐在书斋里的无病呻吟，这是真真切切站在送别路口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她写"你的衣袖上，陈年的酒曲香"，让我忽然想起慈母的衣柜，每次打开，总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旧布料混合的气息，那里面藏着的，是多少个离别又重逢的故事？蓼花认亲，认的是血脉，是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牵挂。

《像风一样经过》是这组诗中最让我心头一紧的一首。"风从海洋吹向陆地，风又从陆地吹向海洋"，这循环往复的轨迹，多像那些在外漂泊的人。九月，本是收获的季节，可"你屋顶的月光被吹落在波涛之上"，那是怎样一种身不由己的漂泊感？我认得一位在厦门开餐馆的孝感人，每年九月，他都会站在海边，朝着湖北的方向望很久。他说海风吹在脸上是咸的，和故乡的汉江水不一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秋采薇写"皎洁的诗句在夜空闪动"，那闪动的哪里是诗句，分明是游子想家时，眼里泛起的泪光。而最后那句"那么咸，那么咸"，重复得令人心碎。咸的是海风，是泪水，是说不出口的思念。就像那位餐馆老板，每次和我视频，总说"还好，还好"，可挂断电话前那一声轻轻的叹息，比任何言语都"咸"得让人难受！

《秋风十里》则是对生命凋零的温柔注视。"那些悬于枝头的骄傲，因为一阵秋风，飘落成无处安放的零件"，这个比喻既残酷又准确。去年深秋，我在公园里看见一位退休的老教师，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满地的银杏叶发呆。他说以前站在讲台上，觉得自己像棵树，枝繁叶茂，现在退了休，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秋采薇懂这种失落，可她没有沉溺于悲伤，她写"如果没有秋风，这缤纷的色彩多么静美"，这是怎样的豁达——凋零本身，也是一种美。而"千里之外，你说，天会提前黑，也会提前亮"，这大概是远方亲人的安慰吧？就像我每次给母亲打电话，她总说"天冷了加衣服"，"别熬夜"，这些朴素的叮咛，是黑夜里的一盏灯。最后"天亮时，你的眼睛，下了薄薄一层雪"，这个意象美得让人心疼。那不是雪，是霜，是岁月在眼角刻下的痕迹，是哭过之后，重新平静下来的坚强！

最后一首《期待》，把整组诗的情感推向了高潮。"火车驶过，碾碎几节月光"，这个开头就有雷霆万钧之力。我想起多年前，在孝感火车站送一位挚友去南方谋生，绿皮火车启动的那一刻，站台上的灯光忽然变得支离破碎，像谁把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秋采薇写"秋风那么快，托住它的颤栗"，秋风在这里成了有温度的存在，它托住的不仅是月光，更是送别者那颗悬着的心。"今早的浓雾，也不能抹掉车票的地址"，这是何等的执念！车票上的地址，是远方，也是希望，是"他走了很久，很久"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期待。而"沿途的树木不断退后，只有前方，一朵朵栾树花，在晨光里轻轻炸裂"，这个画面极具电影感。退后的是过往，炸裂的是新生。栾树花在晨光里炸裂，像一声声微弱的呐喊，也像一次次倔强的绽放。最后的"绝唱"二字，用得惊心动魄。这绝唱，是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宣誓，是一个人在漫长旅途上，为自己点燃的一束光。

读完整组诗，我忽然明白“秋采薇”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笔名。“秋”，是收获，也是凋零；“采薇”，是《诗经》里的古老意象，是饥饿时采野菜充饥，也是困顿中依然仰望星空！她的诗，有秋的沉静，也有薇的坚韧。她不回避生活的苦涩——离别、漂泊、衰老、等待，这些都是她诗中的常客；可她更善于在苦涩中提炼甘甜，就像《晶莹剔透的春天》里那朵盛满阳光的酒杯，就像《蓼花》里那小心翼翼收藏的离愁，就像《期待》里那在晨光中炸裂的栾树花。

在这个人人都在追求速度的时代，秋采薇的诗像一剂慢药，让我们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露珠，听听风里的回声，摸摸衣袖上陈年的酒曲香。她写的是她自己的孝感，她自己的秋天，可她写的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乡，每个人心中那个"走了很久，很久"却依然期待归来的自己。

此刻，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新叶在风中轻轻颤动。我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今晚吃什么，问问她院子里的月季是不是又该浇水了。这大概就是好诗的力量吧——它不说教，不煽情，它只是轻轻碰了碰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附原文

作者秋采薇

晶莹剔透的春天

鸟鸣声中，有你说话的回声

你凝眸微笑的阳光

浅浅的，深深的

注入一朵盛开的酒杯

在呼吸间，一念接着一念生

紧紧相随

将寂静纳入狂野的灵魂

修行80天的雨滴

携着冷，无，空

映出你的暖与光彩

折射出

三月，未曾出现的雪与明月

蓼花

不起眼，又如此热烈

小心翼翼收藏离愁

树影，脚步，水声

都和着秋风

你俯下身来，小小的花苞红了

一串串，一簇簇

轻轻颤动

每一枝蓼花

都在此刻认亲，辨识

你的衣袖上，陈年的酒曲香

像风一样经过

风从海洋吹向陆地

风又从陆地吹向海洋

九月

你屋顶的月光被吹落在波涛之上

皎洁的诗句在夜空闪动

需要很久

风会从海面吹回

那么咸

那么咸

秋风十里

那些悬于枝头的骄傲，因为

一阵秋风

飘落成无处安放的零件

如果没有秋风

这缤纷的色彩多么静美

风，吹了不止十里

它从春天吹来

吹过来时

突然冷了

千里之外

你说，天会提前黑

也会提前亮

天亮时，你的眼睛

下了薄薄

一层雪

期待

火车驶过，碾碎几节月光

秋风那么快，托住它的颤栗

今早的浓雾，也不能抹掉车票的地址

他走了很久，很久

沿途的树木不断退后，只有

前方，一朵朵栾树花

在晨光里轻轻炸裂

他期待的

这最后的绝唱

叶幼军：自幼酷爱文学、写作、书法、交友等。系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孝感市作家协会会员、孝感市书法协会会员等。自1991年起，先后在《中国文学》《检察文学》《名作欣赏》《文学评论》《中国书法报》《湖北日报》《孝感日报》《孝感晚报》等报刊上发表纯文学作品数百篇。2025年10月，其个人评论集《他山之玉》（上下册）出版发行，全书收录180篇文章，共计54万字，分为“致远情怀篇”和“管中窥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