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

淀上风光

三百六十六片水汪汪，芦苇荷花挤挤挨挨，太阳一照亮晃晃。水清得能看见草动，苲草在水底摇啊摇，像松林被风吹着。一根一根挨着长，风一吹哗啦啦响，钻进里头找不着人。粉的白的挤满塘，花瓣上露珠滚来滚去，蜻蜓站上去荡秋千。

绿叶子铺水面，底下藏着尖尖角，摘一个咬开白生生。圆叶子趴水上，刺拉拉的果里头，白米一排排坐着。泥里藏着白胳膊，一节一节连着，咬一口脆生生拉丝。绿碗碗里一颗颗，剥出来嫩生生，嚼着有荷塘的味。

白骨顶顶着白额，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扎个猛子叼条鱼。嘎嘎叫着排成队，翅膀拍水噗噗响，一转眼钻进芦苇。蓝背闪电一样快，叼着小鱼飞走了，芦苇杆上留下个影。长腿站在浅水里，脖子一伸一缩，等鱼游过来。秋天白了头，风一吹飞满天，像雪花不冷。

水天相接红通通，太阳从芦苇缝里挤出来，惊起一群水鸟。夕阳像个甜橘子，泡在水里晃悠悠，慢慢沉下去了。月亮挂在芦苇梢，照得水面银亮亮，鱼儿跳起来够不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水里的星星一闪闪，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早上雾蒙蒙，三米外看不见人，船在雾里慢慢摇。雨点砸在荷叶上，噼里啪啦响，水珠滚来滚去不沾。风从芦苇那头来，带着荷花香，吹到脸上凉丝丝。芦苇白了头，冰面盖层被，野鸭缩在窝里不出门。冬天淀面硬邦邦，冰车一滑嚓嚓响，冰底下鱼还在游。

小船挤进荷叶丛，莲蓬一个接一个扔进来，船底堆成小山。网撒开一个圆，慢慢沉下去，拉上来银光闪闪。竹竿上蹲一排鱼鹰，扑通扑通跳下水，叼上鱼来脖子鼓鼓。

渔家孩子

渔家孩子天天在淀边跑，脚丫子沾满泥。手伸进水里，鱼从指缝溜走，痒痒的跑了。石头缝里探出爪，轻轻一捏，横着爬也爬不掉。芦苇丛里白花花，一个一个捡进筐，晚上炒着吃喷喷香。

小船晃晃悠悠，翻起叶子揪菱角，手被扎了也不怕。两个娃站船头，水泼过去笑哈哈，浑身湿透像落汤鸡。扑通跳进淀里，狗刨刨得水花溅，扎个猛子摸泥鳅。站在船沿上，深吸一口气，嘭的一声不见了。

渔家孩子将苇叶折成小船，放水里飘啊飘，飘到荷花丛不见了。奶奶手巧，苇篾在手里跳，席子一寸一寸长。梭子穿来穿去，网眼一排排，补好的网明天用。戏台搭在淀边，锣鼓一响人挤人，钻来钻去像小耗子。

袖口当水袖，甩来甩去咿咿呀，唱的是《蝴蝶杯》。奶奶怀里暖暖的，讲着鸟太太的传说，听着听着睡着了。爷爷排的船，船底弯弯的，躺上去像摇篮。趴在爷爷背上，像骑大骆驼，一颠一颠回家了。

渔家孩子钻进芦苇丛，大气不敢喘，被找到时笑出声。荷叶当伞举头上，太阳晒不着，下雨淋不着。荷花摘一朵，扣在头顶上，像个粉红小公主。莲蓬杆子一截一截，小手枪握手里，哒哒哒打鬼子。爷爷撒网圆圆的，等半天拉上来，一网小鱼活蹦乱跳。

一五十一十五，数着数着乱了，鸭子在嘎嘎笑。背着书包沿着淀走，水鸟陪着飞，到学校时鞋湿了。书包扔在船头，跳进水里游一程，到家时肚子饿了。晚上做梦，自己变成小兵张嘎，头顶荷叶潜伏在芦苇丛。

嘎子故乡

村口立着石碑，刻着白洋淀的字，小兵张嘎从这里出发。那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嘴里衔根苇管，头顶荷叶藏芦苇丛。嘎子的好伙伴，摔跤摔不过，追着嘎子要再来一回。

扎着两个小辫，划船比谁都快，嘎子追不上。扮成卖西瓜的，鬼子来了不知道，一枪一个。村子名字怪怪的，鬼子来了就倒霉，嘎子在这立功了。那把木头枪，嘎子天天别在腰里，梦见自己成了八路。枪头上还带红缨，鬼子见了也怕，其实是块木头疙瘩。

芦苇荡里静悄悄，鬼子的船过来了，枪声一响全报销。大雁的羽毛插在帽子上，小船在淀里飞，鬼子船追不上。荷叶底下藏着小船，鬼子汽船开过来，一声喊冲出去。白洋淀的水路，他们闭着眼也能走，鬼子进来迷了路。

芦苇底下有地道，钻进去不见了，鬼子跺脚没办法。苇塘里枪一响，鬼子倒下一个，嘎子拍拍手跑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嘎子摸摸木头枪，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每天下午四点半，水上剧场锣鼓响，嘎子演得正起劲。几条船排一排，一声令下冲出去，水花溅得老高。芦苇编成席，编成篮子编成篓，家家户户都在编。船连着家门，水就是路，去哪儿都划船。秋天苇子黄了，一刀一刀割下来，捆成捆扛回家。

芦苇排成排，一根根用绳连起来，晒粮食用得上。鸭群赶下淀，在水里扑腾一天，晚上回来数一数。淀上点点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水里。晚上躺在船上，水声哗哗，芦苇沙沙响。生在淀边长在淀边，会跑就会划船，会走就会游泳。

四季流转

春天冰化了，咔嚓咔嚓响，水从底下冒出来。泥里钻出尖尖角，绿得发亮，几天就窜老高。淀水涨了，淹了去年的芦苇茬，鸟飞回来做窝。一冬没打鱼，网撒下去，拉上来都是肥的。

荷叶铺满淀，荷花钻出来，蜻蜓立在上头。风一吹满淀香，闻着闻着就醉了，蜜蜂忙得团团转。莲蓬低着头，剥开一颗，甜丝丝嫩生生。小船满淀跑，莲蓬一筐筐，淀上人家忙开了。

芦苇白了头，风一吹飞满天，落在地上厚厚一层。鱼肥了，一网下去沉甸甸，家家户户晒鱼干。淀边稻子黄了，弯腰低头，等着镰刀来。稻田里水干了，孩子们跳进去，鱼在脚底乱窜。螃蟹肥了，晚上举着火把抓，一抓一个准。

淀面冻住了，平平整整亮晶晶，像面大镜子。木架子底下钉铁条，一推嗖嗖滑，风在耳边叫。冰刀在冰上嚓嚓响，一溜烟跑老远，摔了也不疼。冰上凿个洞，鱼竿放下去，等半天拽上来一条。

一网下去，拉上来全是鱼，在冰上蹦。雪花飘下来，芦苇白了，冰面白了，船也白了。屋里炉火红，窗外北风呼，锅里炖着鱼。家家贴红对联，船头也贴，淀上漂着年味。冰面上摆摊，卖糖葫芦卖玩具，孩子们跑疯了。冰开始化了，咔嚓一声，春天在底下憋着。

水涨水落，芦苇青了又黄，淀上人家一直在。三百六十六片水，芦苇荷花鱼和鸟，照着一代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