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电影里的童谣（组诗9首）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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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电影里的童谣（组诗9首）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 小鞋子

阿里买菜的时候

弄丢了妹妹的鞋

粉色的鞋

在菜摊底下躺着

天黑之后

被捡破烂的捡走了

兄妹俩穿一双鞋

早上阿里穿去上学

中午跑回来换给妹妹

妹妹穿去下午的课

鞋底磨破了

破了的鞋底踩在地上

玻璃渣可喜欢小脚板啦

阿里参加长跑比赛

周五下午妹妹没课

阿里最想跑第三名

第三名奖励一双球鞋

跑道上的阿里

脑子里全是妹妹跑向他的画面

妹妹跑得气喘吁吁

在巷子口等他送鞋

阿里跑得太快了

冲线的时候是第一名

第一名的奖杯捧在手里

沉得阿里抬不起头

回家路上阿里把脚伸进水沟

第一名为什么不是球鞋呢

凉凉的脚趾头

在水里也哭了

水凉凉的

泡着脚上的血泡

破了的血泡

和妹妹的粉鞋子

哪个更疼

2.乌龟也会飞

地雷埋在土里

土里长不出麦子

只长出一只断臂

卫星的臂断在炮弹里

弹坑成了养鱼池

鱼不咬钩 咬手指

小男孩把天线架在废墟上

说能收到未来的频道

他在未来的电视里踢足球

球门是敌人的坦克

正陷在泥里

可惜梦总是要醒来

妹妹还是小女孩呢

妹妹把婴儿藏在裙底

婴儿哭得像空袭警报

小妈妈说不要哭

哭了会被听见

听见了就会飞

乌龟在池塘底睡了五年

醒了爬上岸

背上刻着地雷的形状

卫星说乌龟也会飞

只要把壳卸了

壳里的肉最怕疼

3.天堂的颜色

盲人学校的窗台

穆罕默德的手摸过每一寸木头

木头们认得这双手

手认得阳光的颜色

阳光说 我是白的

穆罕默德问 白是什么

奶奶的手掌粗糙得

藏着一个村子的味道

麦子 泥土 羊粪 灶台

奶奶说天堂也有颜色

就是你眼睛闭着的时候看见的那种

爸爸要把他送去木匠铺

学徒的手会摸到刨花

刨花卷起波浪

它们是什么颜色

穆罕默德摸不到答案

河水在春天涨了

奶奶说过桥要小心

穆罕默德看不见桥

桥塌的时候

水接住了他

水在天堂是什么颜色

4.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作业本的最后一页

阿默德的手停在半空

铅笔削了三次

橡皮擦去又写上

穆罕默德的名字歪歪的

扭出他家门口的羊肠小路

翻过无数的山

翻过一下午的光线

翻过追着他咬的黄狗

翻过爷爷数落他一箩筐的废话

翻过窗台上被风吹干的蓝衣服

老人家用旧木板做一扇门

钉一颗钉子又钉一颗

钉得比教室的铁门还结实

钉子吃进木头里

像阿默德把作业本塞进书里

作业本最后那页夹在两道墙之间

风翻不动雨淋不着

穆罕默德第二天早上翻开

铅笔字还在那里

歪歪扭扭地说朋友 我来过

5.白气球

新年要来了

金鱼在盆里打转

穷人的年 金鱼最贵

贵得小女孩数了无数次硬币

硬币不够 还差一个

差一个就差一个世界

白气球在卖气球人手里晃

晃得像冬天最后一片雪

雪落下来就化了

气球飞上去就没了

小女孩攥着硬币

硬币都攥出汗啦

哥哥从街头跑到巷尾

跑丢了一只鞋

跑赢了时间

跑不过金鱼摊收摊的速度

白气球在风里点头

说够了够了

白气球换了金鱼

金鱼在白塑料袋里扑腾

扑腾声和硬币落地声

哪个更响

小女孩听不见

她只听见年来了

6.谁带我回家

米娜坐在轮椅上

停在路边

行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没有人问她要去哪

一辆出租车停下

司机说上车

米娜说没钱

司机说没钱也上车

车上还有三个没钱的乘客

大家都没钱

钱去哪了

收音机唱了一路

司机跟着哼

米娜也跟着哼

竟忘了自己要去哪

到了目的地

米娜说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司机说你要去哪

米娜说 家

司机说家在哪

米娜说 不知道

7.水缸

院子里的水缸

空了一整个夏天

空得能装下七岁的扎赫拉

扎赫拉爬进水缸

数缸壁上的裂纹

裂纹像奶奶脸上的皱纹

一条管一个故事

爸爸在山上凿石头

崩了手指

手指的血让石头红了

红得扎赫拉在梦里看见

以为是天被烧了

妈妈把半桶水倒进水缸

水底有只死老鼠

它喝饱了水

肚子圆滚滚

扎赫拉问

老鼠也是渴死的吗

冬天来了

水缸接满了雨水

雨水里有天上的灰

灰里有爸爸凿石头扬起的尘

尘落在水面上

扎赫拉说

爸爸在给缸里撒糖粉呢

8.万籁俱寂

阿亚兹的耳朵听不见声音

他看见蜜蜂翅膀下

扇出金色的风

风在他眼里

不是声音 是颜色

手鼓在他手里

鼓面蒙着羊皮

羊死了 皮还活着

阿亚兹拍一下

手感觉到震动

传到肩膀 肩膀说这是咚

街上的喇叭按了又按

阿亚兹不回头

回头看不见喇叭

喇叭也在动 他没动

动和不动之间

差一只耳朵

半夜里雨打在铁皮屋顶

阿亚兹醒来

看见奶奶在祷告

声音从嘴唇缝里往外挤

蹦出来的是他听不见的

他看见声音走了

老师说万籁俱寂

阿亚兹举手

在黑板写上

籁是什么颜色

老师没回答

教室静得头皮发麻

9.苹果

玛苏梅和萨哈拉被锁在家里

铁锁挂在门上

门缝里挤出一双眼睛

眼睛问 苹果是什么颜色

邻居阿姨翻墙进去

剪断铁锁

锁落地的时候

苹果从桌上滚下来

玛苏梅捡起来咬一口

爸爸说怕她们跑出去

会被坏人看见

就不是好女孩

就没人要

没人要的苹果

只能烂在筐底

社工和记者来了

街坊都来了

玛苏梅和萨哈拉站在门口

手里的烂苹果咬了一半

另一半给妹妹

苹果核扔在地上

蚂蚁搬进墙缝里

缝里住着下一颗苹果树

树长出来的时候

玛苏梅该上学了吧

2024.6.1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