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泥湾行思

刘建武

今年四月中旬，随陕西省延安精神研究会到南泥湾参观学习。少时在课本读到 “气死牛” 郝树才事迹；八十年代参与《星火燎原》大型回忆录编校工作后，进一步了解这段历史。作为一名追思者，置身纪念馆，望着满墙图片、一件件实物，心潮久久难平，今日亲至旧址，触景生情，遂记于此。

风，

掠过黄土高原温厚的梁峁。

春芽，

刚刚刺破料峭的寒意。

泥土里，

还留着岁月不曾散尽的气息。

七十多年前的烽烟，

并没有离这片土地太远。

日军的铁蹄，

步步紧逼；

封锁的藩篱，

层层合围。

陕甘宁边区，

正承受着生存最严峻的考验。

粮，紧缺；

布，紧缺；

药，紧缺；

每一样物资的困窘，

都直接连着前线的胜败，

连着党中央能不能在陕北站稳脚跟。

危局之中，

没有坐等的余地。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的号召，

从延安发出，

穿过千沟万壑，

传到每一支队伍、每一户窑洞。

这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是扎根人民、体察民情、依靠群众、服务人民的深沉抉择 ——

党深知，

出路不在别处，

就在脚下温热的土地，

就在千千万万群众相扶相携的双手之中。

于是，

三五九旅背起镢头、扛起钢枪，

向着荒草蔽野、人迹罕至的南泥湾开进。

一把镢头一把枪，

背枪能御敌卫边，

荷锄可垦荒自救。

馆内泛黄的老照片、磨得发亮的实物，

把那段浸着汗水的岁月，

徐徐铺展在我们眼前。

抬眼可见，

郝树才事迹里那柄沉甸甸的宽镢头，

还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

天还浸着凌晨的露气，

他已经登上山梁；

粗硬的木柄磨破掌心，

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结，

撕下衣襟紧紧裹住，

依旧一下、一下，奋力挥起。

开荒的纪录传遍营地，

与耕牛比干劲的故事，

从少年时代的印记，

走到眼前真实的遗存之上。

这并非超乎常人的蛮力，

是战士心里藏着一份柔软的担当：

土地不负挥汗之人，

人心不负守望之诚。

多开出一片熟地，

前线的将士就多一分补给，

地方百姓肩上，

就能少一分生计的重负。

镢头刨开的，

不只是盘根错节的荆棘，

更是困局之中透出的一线生机。

又可看见，

那位失去右臂的老红军左齐，

从不愿置身劳作之外。

他反复练习用左手劈柴、担水、揉面，

动作生疏，却不肯懈怠；

又和战友们一道组成送饭队，

踩着湿滑崎岖的山间小路，

把一碗碗热汤热饭，

送到烈日下的开荒坡地。

农忙之余，

大家一起搭起山间夜校，

油灯摇曳的光里，

既教同伴识字明理，

也帮乡亲们盘算农时、记下账目。

没有职级的特殊对待，

没有身份的远近隔阂，

官兵同劳、甘苦与共，

人人争先、个个向前，

这便是最质朴也最有力量的动员。

还有一段少为人提起的往事：

初入南泥湾，

部队并不熟悉这里的水土节令。

战士们怀着谦诚之心，

登门寻访世代栖居于此的乡老，

俯身请教哪一块坡地保墒、

哪一种谷子更耐陕北的干旱；

农忙时节主动下地，

帮老百姓抢收抢种；

面对巷间醇烈的家酿，

人人严守纪律、克己自持；

秋毫勿犯的自觉，

树起人民军队的形象。

乡亲们也慢慢敞开心怀，

把悉心留存的种子、

把省吃俭用的粮米、

把代代摸索出来的耕作经验，

毫无保留送到垦荒营地。

这是血浓于水的交融，

是鱼水情深的相托，

军民同心，

共筑起摧不垮的钢铁长城；

延安大地上早已种下，

军政同心、军民相依的根脉。

队伍来到这里，

与乡土相融，

以真心回应真心，

以守望接续守望，

和人民休戚与共、共渡难关。

荒山在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渐渐改换容颜。

荆棘渐次退去，

谷苗迎着春风次第青，

窑洞里渐渐有了余粮，

土织的布匹慢慢可以自给，

各类紧缺物资得到逐步纾解。

生产连着战场，

耕耘支撑战事；

时局的稳固托住了抗战大局，

民生的改善筑牢了取胜根基。

岁月沉淀出深刻的启示：

真正能够冲破困局的力量，

源于万众一心、步履不停。

身处风雨险阻之时，

唯有立足实干、依靠团结，

方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有人说，

南泥湾只是把 “烂泥湾” 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

可静心品读才懂得 ——

那一片片长出的庄稼，

种出的不只是果腹的粮食；

那一把把磨钝的老镢头，

淬炼的不只是沉睡的土地。

大生产运动，

让 “为人民服务” 落到实处：

物资极度匮乏时带头开荒吃苦，

艰苦环境中严守群众纪律，

每一项政策考量、每一次生产部署，

都装着群众的冷暖安危。

它也是延安精神一次厚重而真切的实践，

自力更生之中见信仰，

艰苦奋斗之中见赤诚，

军政相契、军民相暖的底色，

在黄土坡上熠熠生辉。

当决策深扎民情土壤，

当行动紧贴民心所向，

再严酷的封锁，

也锁不住向上生长的力量。

一曲《南泥湾》，久久回味，余韵绵长。

今天站在这里回望，

不是流连一段远去的传奇，

而是循着历史的足迹，

读懂藏在时光里的精神密码：

路，

不是等出来的，

是一镢一镐垦出来的；

人心，

不是唤出来的，

是一点一滴暖出来的。

越是身处逆境，

越要脚踏实地、自力更生；

越是攻坚克难，

越要守住与人民血肉相连的根脉。

南泥湾，

是一所学校，

是精神的家园，

是淬炼忠诚的沃土，

是情系人民、矢志为国的坐标，

更是艰苦奋斗的鲜明印记。

南泥湾精神，

不只是陈列在馆中的文字符号。

它是黄土梁峁上延续至今的火种，

和延安精神一脉相承，

带着这片土地军政同心、军民守望的深厚基因，

穿过岁月风霜，依然温热明亮。

它告诉我们：

没有迈不过的沟壑，

只有不肯停下的耕耘；

没有天生的坦途，

只有同心向前的征途。

岁月流转，

这片土地上淬炼而成的启示，

厚重而绵长，

值得我们久久深思、躬身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