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子，文脉寻根访谈合集 03 | 专访郑建山老师 ：九十载忆绍棠风骨

{绍棠志03}

运河之子 文脉共存

采访背景

2026年适逢刘绍棠先生诞辰90周年，绍棠文学馆落成开放。为深耕运河文化、传播刘绍棠乡土文学精神，我校以“运河之子，文脉寻根”为主题打造思政微课，策划红色实践路线。我校大学生记者团同学专访郑老师先生——刘绍棠生前故交，通州运河文化研究专家，曾任通州区文化馆副馆长，著有《刘绍棠的传奇人生》，掌握大量一手资料，与刘绍棠有长期深入交往。此次采访旨在通过亲历者视角，还原刘绍棠真实人生轨迹，探寻其与物资学院深厚渊源，为微课拍摄提供鲜活素材。

采访人： 宣传部 朱家谊

受访人：郑建山老师

采访纪实

郑老师您好，我是校记者团的朱家谊。今年是刘绍棠先生诞辰90周年，绍棠文学馆也刚刚落成开放。我校以“运河之子，文脉寻根”为主题打造思政微课，策划红色实践路线。刘绍棠先生是中国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被誉为“大运河之子”，也是我校唯一受聘的名誉教授。我们了解到您长期从事刘绍棠档案整理与文学研究工作，今天想请您从亲历者和研究者的角度，为我们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刘绍棠。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Q1：如果用几句话概括刘绍棠先生的一生，您会怎么描述？

郑建山老师

刘绍棠的一生，就是为大运河而生的一生。活了61岁，病了8年，当了22年右派，真正写作的时间也就三十来年。可就在这三十多年里，他写下了七百多万字的作品。13岁发表作品，14岁受大作家雁鸣赏识，17岁入党，22岁被错划为右派，61岁离世。他是神童，也是苦行僧。中国少有，世界出奇。

Q2：您写到他从程砚秋的唱腔中悟出“扬长避短，自谋生路，与众不同，独树求存”的为文之道。这个“扬长避短”，您觉得刘绍棠先生指的“长”是什么？“短”又是什么？

郑建山老师

刘绍棠的长，是他熟悉运河、熟悉农民。他从小在儒林村长大，吃百家饭、串百家门，乡亲们的一言一行都刻在他脑子里。他的语言是活的，人物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这是别人学不来的。他的短，是不擅长理论，不擅长抽象思辨。他上了北大，觉得那些课不解渴——人家培养的是学术人才，他要的是创作。所以他退学了，回到他的运河边上去。他聪明就聪明在这儿，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不该走哪条路。

Q3：刘绍棠先生17岁入党时，可能觉得自己这辈子会顺风顺水。结果22岁被剥夺党籍二十多年。您研究刘绍棠先生这么多年，您觉得这二十多年里，刘绍棠先生靠什么撑下来的？

郑建山老师

靠三样东西。第一是乡亲们。儒林村没有人把他当右派，从小看他长大的，都知道这孩子是好人。村里让他放牛，不让他干重活，晚上一帮小青年围着他，让他帮忙写入党申请书。他放牛的时候，乡亲们偷偷给他带吃的。第二是家庭。他爱人曾彩美，是印尼华侨，家里条件很好。为跟他在一起，宁可不要党籍。那时候农村苦，她一个人从北京驮着一百多斤煤球，走几十里地送到村里。没有这个家，他也撑不下来。第三是他自己的信念。他始终觉得党是娘，娘打孩子，孩子不能怪娘。就凭着这股劲儿，他挺过来了。

Q4：刘绍棠先生复出后面对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流行，却没有去写自己的苦难，而是“全然不顾”，直接投入到乡土文学创作中。这是您研究刘绍棠先生时最意外的一点吗？

郑建山老师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有点意外。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写伤痕，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他受过天大的委屈，但他认为那是党犯的错误，党已经给他平反了，他不能揪着不放。他的态度是——把失去的二十多年夺回来，拼命写。所以他一复出就说“让我从21岁开始”，昼夜不停地写，把身体都写垮了。他不写自己受苦，他写乡亲们怎么善待他，写运河两岸的生活。他这叫格局。

Q5：您还写到刘绍棠先生推动运河治理的那段历史——给王震写信、给胡锦涛写信、对市长当面质问。您是特意去挖掘这段历史的吗？您是怎么找到这些细节的？

郑建山老师

这段历史我是特意挖的。因为我年轻时在文化馆工作，就在西海子公园旁边，那时候通惠河臭得没法闻，一下车那个味儿能把你呛个跟头。我在村里时还觉得河水能浇地，其实那都是污水。后来我做刘绍棠研究，发现他复出以后，每一次人大开会，只要有机会，他就嚷治污。我就去找当年的会议记录、找他的书信、找当事人的回忆。他给谁写过信、说了什么话，都是有据可查的。他不是光喊，是拖着病体一家家跑，一级级推动。这个细节我觉得必须写下来，不然后人不知道这条河是怎么变清的。

Q6：刘绍棠先生写乡土文学和亲自下场推动运河治理，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郑建山老师

一回事。对他来说，笔下写的和手上干的是一件事——让运河变好。他的作品里运河是美的、人是美的，可他眼前看到的运河是臭水沟。他受不了这个反差。他说过一句重话：“联合国五大国的首都，只有北京被臭水泡着。”这话是当着副市长的面说的。他是文人，但也是实干家。他一边写运河的美好，一边动手去改变运河的现实。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分不开。

Q7：1996年刘绍棠先生受聘为北京物资学院名誉教授——这是刘绍棠先生一生唯一受聘的高校。刘绍棠先生在信里写“今后我们亲如一体”。您怎么理解刘绍棠先生晚年“回归”家乡高校这个选择？

郑建山老师

物资学院是通州唯一的高校。刘绍棠一辈子没离开过通州，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别的学校请他，他未必答应，但通州的学校请他，他一定会来。物资学院的领导有眼光，早早就跟他建立了联系。他活着的时侯，学校的档案室就开始收集他的资料，这是全国第一家。所以他写“今后我们亲如一体”，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因为在他心里，物资学院就是通州的一部分，就是家乡的一部分。

Q8：我们微视频的终点是红色宋庄展览馆——1949年平津战役总前委就设在那里。刘绍棠先生入党是在潞河中学，作品里写的又是运河两岸的百姓生活。在您看来，刘绍棠先生的文学和他对“红色”的信仰之间，是什么关系？

郑建山老师

刘绍棠一辈子都是红色的。他17岁在潞河中学入党，到死都坚信共产党。他受过委屈，但他不埋怨。他跟那些所谓的“右派战友”后来渐渐疏远了，就是因为那些人骂共产党，他不干。他复出以后，写短论、写千字文，旗帜鲜明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拥护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他说那是他的“明灯”。他的文学是写运河、写农民的，但他的底色是红的。他信的东西跟他写的东西，是一体的。

Q9：您写《刘绍棠的传奇人生》，在您心里，您觉得刘绍棠先生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郑建山老师

最珍贵的是他的忠诚。对党的忠诚，对家乡的忠诚，对文学的忠诚。他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换了别人早就跑了、怨了、骂了。他不跑、不怨、不骂，他默默地写，拼命地写。他留下的七百多万字是财富，但他那种“娘打孩子不怪娘”的赤子之心，比文字更珍贵。还有他对通州的爱——他推动运河治理、推动县改区、推动文化建设，没有一件事是为了自己。他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家乡，对得起文学。

Q10：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条路线——从物资学院校史馆出发，途经潞河中学校门，抵达红色宋庄展览馆——如果请您给我们一个建议，您觉得我们应该在哪个地方停下来、多看一看？哪个细节是外人最容易忽略的？

郑建山老师

我建议你们在潞河中学多停一停。那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刘绍棠17岁入党的地方，也是他写出《青枝绿叶》的地方。那时候他上高一，他的小说已经被选进了高二的语文课本——老师还没开讲呢，学生已经在学他的作品了。你们站在那个校门口想一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心里装的是运河、是党、是文学，他不往上爬，不往城里跑，他就守着这条河。外人最容易忽略的细节是什么？是潞河中学那个年代的青春气息。那不是一般的中学，那是培养红色作家的摇篮。你们到了那儿，不要只看建筑，要感受一下那个气场——一个神童作家从这里起步，从这里入党，从这里走向了他的大运河。那个地方，值得多看一会儿。

非常感谢郑老师今天的倾情分享，为我们的思政微课提供了丰富详实的内容。先生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刘绍棠——不仅是文学天才，更是赤子其人。后续我们会带领同学们走进绍棠文学馆，近距离品读先生文字、触摸运河文脉，在实践中感悟那份扎根乡土的家国初心。也希望更多的年轻人能通过我们的微课认识刘绍棠、读懂刘绍棠，让运河文学的精神代代相传。本次采访到此结束，谢谢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