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桥大军（组诗7首）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月嫂

月嫂记得如何

精确调配奶粉的温度

却忘记儿子断奶的具体日子

婴儿啼哭时

月嫂哼的摇篮曲

歌词混着半个中国的方言

雇主家的钟表走得很慢

慢过老家屋檐下

融冰的滴水

监控镜头的红灯闪烁时

月嫂把自己走成静音模式

凌晨三点起身冲奶粉

月嫂看见窗外

清洁工在劳作

两个影子隔着玻璃

互相点了点头

月嫂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

遮住了上小学的儿子

发来的语音

六十秒的空白之后

只剩电流的杂音在回荡

2．零工族

电动车踏板的油漆桶

不停碰撞钢琴教材封面

上午的粉尘

还粘在零工族的睫毛上

下午就要弹出德彪西

客户说墙面

要刷出海浪的感觉

琴童家长要听到月光的声音

零工族在梯子和琴凳之间

切换着不同身份面具

零工族租的阁楼没有窗户

星空只在手机屏保里闪烁

母亲来电话时

零工族正站在客户家

二十四层的阳台

暴雨天所有订单取消

零工族对着空荡的街道

练习标准的微笑表情

雨滴砸在头盔上

像老家亲人零星的掌声

3.戳大岗

十字路口的工具箱里

装着整个城市的松动计划

谁家水管要爆裂

哪户门窗需要校正

等活时

戳大岗认真看蚂蚁上树

树影慢慢挪动多宽

日头就要偏西了

西边是戳大岗老家的方向

城管来的次数

比真正顾客还多

戳大岗收拾工具的动作

得渐渐比逃跑更快些

昨天给大学修过门锁

今天给餐馆通了下水道

明天或许该修修

自己总漏雨的屋顶

和都忘了

想老婆孩子的脑回路

4.站大脚

站大脚站在物流园门口

把自己站成了一棵老树

工装被汗水画出深浅的地图

脚下烟头排成省略号

等待的时光比货物沉重

货车卷起的尘土里

藏着站大脚们错过的春天

当喇叭再次响起时

站大脚挺直了腰杆

像士兵听见了冲锋号

每个纸箱都有它的远方

站大脚的远方

在工资条末尾处

弯腰时

脊椎咯嘣咯嘣发出抗议

却还要笑着说不重不重

站大脚三十岁的身体装着

五十岁的关节

搬运的不只是货物

还有整个家庭的欢声笑语

黄昏时

站大脚们数着皱巴巴的钞票

计算儿女补习班的费用

想起今早出门

忘记亲吻孩子的照片

路灯拉长站大脚们

疲惫的身影

自己的影子陪自己

走回八平米的出租屋

5.桥下人

水泥桥洞是桥下人的宫殿

捡来的床垫铺着星光

雨水在头顶敲打节奏

像故乡的打击乐队

过往车灯划过脸庞

提醒桥下人

自己眼下还在人间

桥下人纸箱里装着全部家当

珍贵的是儿子的成绩单

虽然已经三年没见面

但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晰

偶尔有醉汉踢到桥下人

桥下人只是翻个身继续睡

清晨桥下人在河边洗脸时

看见倒影里的白发

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桥下人用河水慢慢梳理

像母亲从前为他梳头

只是再没人喊他回家吃饭啰

6.马驹桥大军

天未亮就挤成罐头里的沙丁鱼

每张脸都写着渴望与疲惫

中介的喇叭切开人群

像刀切过年糕

他踮脚举着身份证

像举着一根的救命稻草

这就是马驹桥大军

日结的工作总在变化

昨天拆房今天搬货

明天搬砖后天可能是挖沟

不变的是手掌的老茧

和越来越模糊的梦想

汗水滴在一纸工单上

把数字晕染成花朵

马驹桥大军收工后

蹲在路边吃面

筷子搅动着乡愁

他听到熟悉的方言

转头却只见车流

夜色吞没他呼喊的身影

也吞没今天的最后一声叹息

7.扛铁锹的人

铁锹是他忠实的伙伴

陪他挖过整个城市

从东郊到西开发区

今天手掌的血泡

变成明天的老茧

像街道边大树的年轮

记录着城市的成长时光

工地上的尘土飞扬

迷过多少双年轻的眼睛

他依然能看清不远的未来

虽然未来只是

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

结到钱忘乎所以的时候

偶尔也抬头看看天空

飞机划过的白色痕迹

像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女儿来信说想学画画

他连夜多接三个零活

颜料比大米贵多了

但梦想更珍贵

铁锹在月光下闪光

这一把把为梦想

举起的旗帜

2024.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