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快乐老妈（下.三行诗50首）

1. 灶台

老妈擦洗过的瓷砖

能照见

晨光最初的样子

2. 盐罐

老妈的盐罐里

住着海

一粒粒白色的潮汐

3. 晾衣绳

老妈抖开湿床单

风灌进去

鼓成一片要走的云

4. 针线盒

老妈从里面

拉出一根细长的雨

缝补我破掉的晴

5. 削土豆

老妈的手在水里

漂白

土豆皮沉下去成了泥土

6. 拖鞋

老妈的脚步很轻

轻得能听见

地板在呼吸

7. 淘米水

老妈倒掉的水里

有米洗下的月光

混着昨夜的碎银子

8. 钥匙转动

老妈拧开门

走廊的暗

被拖进有光的房间

9. 葱花

老妈切碎的绿

撒进汤里

每一粒都是小春天

10. 缝纫机

老妈踩动踏板

针线跑过布面

像火车穿过旧年份

11. 抹布

老妈拧干抹布

水滴滴答答

数着她今天走过的路

12. 剩菜

老妈把剩菜收进冰箱

关上门

为一个日子保鲜

13. 晾干

老妈的蓝布衫

挂在风里

袖管空荡荡地举着

14. 梳妆镜

老妈对着镜子里

那个陌生人

把白发别到耳后

15. 窗户

老妈推开窗

外面的鸟鸣

一下子涌进了屋子

16. 簸箕

老妈弯腰清扫

把碎屑归拢

像收拢散落的时间

17. 衣柜

老妈打开樟木箱

旧衣服里

藏着另一个她

18. 织毛衣

老妈的手指

绕过线团

把冬天一圈圈织进去

19. 听诊器

老妈年轻时用过

挂在那里

一直听墙里的回音

20. 木梳

老妈梳过多少晨昏

梳齿间

缠着断掉的夜

21. 修鞋

老妈在鞋底抹胶

把裂开的路

重新粘好

22. 换灯泡

老妈踮起脚尖

把暗下来的天

拧亮

23. 看旧信

老妈展开信纸

折痕很深

像她走过的沟壑

24. 蒸笼

老妈掀开盖子

白气涌起

整个厨房都变轻了

25. 剪刀

老妈的剪刀

咬过布

也咬过绷带

26. 存折

老妈存了三十年的数字

在纸页上

慢慢发黄

27. 咸菜坛子

老妈腌的白菜

在暗处发酵

酸味穿过好几个冬

28. 老花镜

老妈戴上看报

字迹浮上来

像沉船被打捞

29. 菜篮

老妈拎着它

从菜场回来

里面装满带泥的清晨

30. 收音机

老妈听的频道

沙沙作响

像她在调频率找谁

31. 搪瓷杯

老妈的搪瓷杯

掉了一块瓷

露出铁锈色的年月

32. 洗照片

老妈从信封里

倒出黑白的人

一个个薄薄的魂

33. 擀面杖

老妈擀开面团

越来越薄

薄得能透出光来

34. 补袜子

老妈的针穿过

袜底的洞

缝住了脚走过的路

35. 灭蚊拍

老妈在夏夜里

挥动

击落一小片一小片嗡鸣

36. 药盒

老妈按天分好药片

一格一格

把苦日子排甜

37. 雨伞

老妈举伞接我

雨水斜过来

她半边肩膀湿了

38. 看晚霞

老妈停在窗前

云烧成灰

她的侧脸镀了金

39. 膝盖

老妈的膝盖

在阴雨天

提前知道要下雨

40. 指甲

老妈剪下的指甲

落进垃圾桶

像她削下来的薄片日子

41. 打电话

老妈的声音

从手机里传来

有点扁像被压过的花

42. 旧照片

照片里的老妈

没看镜头

在看很远的什么地方

43. 缝被

老妈引针穿过

三层布

把棉花和暖封在一起

44. 算账

老妈在纸上

加加减减

把日子算成整数

45. 晒豆子

老妈在竹筛里

摊开豆子

每一粒都晒着太阳

46. 晨练

老妈在公园里

慢慢抬手

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

47. 读我写的字

老妈拿起纸

认了很久

说这个字长歪了

48. 种葱

老妈把葱头按进土里

几天后

绿从她指尖冒出

49. 归家

老妈站在门口等我

身后的灯光

给她镶了一条暖边

50. 白头发

老妈的白发

在黑发里

像远山上的初雪

2024.2.7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