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十四行（组诗12首）

黄昭龙（蒙古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1 秭归 2 兰草 3 江潭 4 冠带 5 橘颂6 卜居

7 郢都 8 天问 9 湘夫人 10 渔父11 端午 12 汨罗

1：秭归

山峡的晨雾总比别处慢些消散

橘树在等屈原回来修第四遍《楚辞》

白鹭用长喙数江面的年轮

数到二十三年时翅膀沉了下来

对岸洗衣的棒槌声断断续续

像谁在敲打一扇永远不开的门

他留下的草鞋在门后发芽

长出带屈原体温的藤蔓

秭归开始退着行走

退向五月的

黎明

露水在叶尖保持

将落未落的

姿势

2：兰草

屈原给每株兰草

起君王的名字

清晨用露水

诵读《离骚》片段

叶片卷曲处藏着楚国版图

根须在黑暗中寻找郢都方向

当秦军的马蹄震落花瓣

屈原把整畦兰草移进竹简

那些未能开放的花苞

在墨迹里继续

呼吸

后来所有写《楚辞》的人

指尖都沾着兰草的苦涩

手上香气洗三遍还在

3：江潭

水潭记得屈原踱步的圈数

第七圈时

云停住不动

第九圈

鱼群开始模仿

他的楚声吟诵方式

屈原把玉佩解下又系上

丝绦比朝堂的冠缨更重

当月亮掉进潭心

他看见自己碎成无数个

每个碎片都捧着

未写完的天问

水波缝合时

发出竹简开裂的声音

4：冠带

那顶切云冠太高

高到能接住陨落的星辰

冠缨系着整个楚国的风向

稍一松动云梦泽就起雾

屈原把香草缝进内衬

每走一步散发故园气息

当冠冕被江风吹斜时

郢都城楼同时晃了晃

最后解开的冠缨

在浪花里

游成端午

游成白色的水蛇

追着月亮

西去

5：橘颂

屈原对着橘树说话时

果实从青转到金黄

转了二百七十个黄昏

每转一度吟一句颂诗

橘皮上的脉络清晰

变成楚国水系分布图

当屈原抚摸最圆的那颗

橘林的光甜了故国

后来所有橘树

都朝着汨罗方向

拼命生长

生长枝干

扭成问天的

弧度

6：卜居

占卜的龟甲太烫

烫出楚国未来的裂缝

屈原看见自己在裂缝中

渐渐变得透明

太卜的蓍草折断后

十八根同时指向江水

屈原把答案折成纸船

船身写满没有问出的问题

顺流而下的

不止是船

和一船满载的清愁

还有不肯下沉的

忠贞像江底

的石头

7：郢都

那座城在屈原怀里缩小

小成一方温润的玉璧

夜里贴在胸口取暖

白天映出流云的泪痕

街道在玉纹里延伸

每块青砖都记得

屈原踉跄的脚步声

如何被马蹄覆盖

当玉璧出现

第一道裂痕

太阳开始滴血

屈原整夜用楚语修补

直到舌头

也渗出血来

8：天问

屈原把星空铺成竹简

用江水磨墨

每颗星都是未写完的

问号在眨眼

银河倾斜时

星子滚落成碎石滩

屈原蹲在滩头寻找

哪颗是坠落的郢都

找到黎明时分

手指被星光

烫出九个洞

洞眼流出

蓝色的血

和黑色的黎明

9：湘夫人

屈原在江岸种植杜若

等一个从不上岸的传说

每片花瓣都朝北生长

长成迎接的姿势

雁群年年来去

翅尖抖落帝子的叹息

当他终于学会

用潮水声写情诗

整条湘江开始

倒流回云梦泽

绝望开始顺流而下

泽中开出

永不凋谢的

白芷

10：渔父

那支桨摇过太多朝代

橹声里混着七国方言

渔网晒在竹竿上

漏下不同颜色的夕阳

他递来的粽子太沉

沉得压弯两千年的端午

龙舟划破江水时

每道波纹都在回答

清与浊的辩论

至今还在

水底进行

水草

缠成发言的

手势

11：端午

苇叶在等一双颤抖的手

糯米记得屈原怀抱的温度

菖蒲剑悬在每户门楣

斩不断年年涨起的江水

孩子们腕间丝线

越缠越紧

紧成楚国

未断的命脉

当龙舟鼓点敲碎浪花

所有桨都在寻找

那年沉没的月亮

找到时已是

满江破碎的银鳞

拼不成完整的圆

12：汨罗

在屈原腰间

江水打了个结

解开需要两千年时间

沙石慢慢磨平

骨骼的棱角

磨成楚辞的韵脚

水草缠绕成新的冠带

鱼群学习《九歌》的唱腔

当月光穿透深水

屈原正整理散落的竹简

字迹被泡模糊了

面目全非处

正好是历史

需要重新辨认的部分

2024.2.17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