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沃西尼亚. 或门线上的佛得角（组诗10首）

2.    佛得角的七次扑救（组诗7首）黄海

3. 屈原十四行（组诗12首）黄昭龙

4.凄凉汨罗江  黄海

沃西尼亚，或门线上的佛得角（组诗10首）

----给23届世界杯球粉星粉和球星们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 四十岁的新人

四十岁零十二天

第一次

站进世界杯的门框里

那么多眼睛，那么多镜头

那么多颗心，悬在横梁上方

不肯落下来

沃西尼亚弯下腰

摸了摸亚特兰大的草皮

草皮还记得普拉亚码头

清晨的咸味

把露水蹭上他的指节

他起身时，手套里灌满了海风

和五十四万人的呼吸

从佛得角的海岸

一路跟到了世界杯

门线在他身后

轻轻哼起

一首克里奥尔语的童谣

2. 七次关门西班牙

我看见你沃西尼亚

在门线上踱步

手臂张开，把球门

撑成一个佛得角的午后

第一次扑救。奥亚萨瓦尔轰门

你把球按进胸口

第二次扑救，费兰的脚尖

把球捅上看台第三排

第三次扑救，拉波尔特的头槌

被你托过横梁

第四次扑救，第五次扑救

第六次扑救，第七次扑救

皮球一次次飞过来

你一次次把它变成西班牙叹息

西班牙的锋线们轮番扣门

扣一下门框，就嗡嗡响

扣了二十七下

你开门了吗，你没有

在门柱上，你只是

贴了一张纸条：今日歇业

店主去海边晒手套了

3. 预期进球哭了

那个AI大数字叫一点四六

穿白大褂的人算出来的

他们说球应该进门

至少一次

可能两次

沃西尼亚听不懂这些数字

他只认得皮球飞过来的弧线

和掌心被撞击时的震颤

每一次震颤，都是一道门

门后面，是佛得角的沙滩

和晒在礁石上的渔网

一点四六在纸上躺着

纸在桌上叹息

球没有一次进门

数字输了，他把手套脱下来

倒出满掌心的

统计学家们的眼镜碎片

4. 草皮记得他

关于痛苦，他们从不搞错

那些西班牙大师们

他们清楚知道怎样把球

推入最疼痛的角落

怎样让一个

四十岁守门员的膝盖

发出木头断裂的咔嚓咔嚓

可沃西尼亚不理会这套

上半场四次，他把自己扔出去

第四次落地时

草皮在他身下

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

二十七轮狂轰

这海啸般二十七封催租信

他一封一封退回

球门不是它们的打工仔

门框更不认识它们

收件人地址不详

环形巨幕，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

把每一次扑救切成慢动作

切给六万七千现场球迷

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反复咀嚼

看那个佛得角老人

怎样用一副旧手套

篡改了剧本的页码

5. 海鸥落在对角

二十三脚长传，飞过中场线

十次落在队友脚背上

十次安安静静

一只海鸥从普拉亚港

飞了一整夜

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桅杆

剩下的十三脚，也飞走了

有的飞进看台

有的飞进亚特兰大的晚风

风把皮球吹成偏旁

偏旁落进各国解说员的喉咙

变成一长串的难以置信

沃西尼亚的脚法

比银行账户

更先被全欧洲翻看

球探们在本子上划掉旧数字

写出一个新问题

这个老家伙，值多少钱

6. 冰拒绝融化

失去是一门艺术

但守住更难

四十岁零十二天

沃西尼亚把自己守成一面

拒绝融化的冰墙

西班牙的火把轮流来烤

烤了一百分钟

冰还是冰，还反光

还映出佛得角群岛的轮廓

世界杯史上

那些最年长的名字

在统计表格里

慌忙给他挪出一个位置

表格格子太小

他的一条腿伸在外面

那条腿，刚刚挡住了

一整个欧洲最冠军的夏天

他在首秀这天

零封了世界第二

零封了自己的年龄

零封了所有说太老了的人

他们的嘴，还张着O字

球已经飞出了底线

7. 逗号拦住句号

五十四万人的国家

在地图上是一粒芝麻

在世界杯名单里，是一个逗号

在今天之前，没有人

教过逗号怎样拦住一整句话

沃西尼亚拦住了一整句话

那支价值十二亿欧元的句子

在他面前断了又断

断成零，断成零比零

断成整个小组赛第一场冷门

佛得角的国旗

在亚特兰大飘起来

蓝白红黄的条纹

被晚风吹成四道

不肯散去的呐喊

他站在旗下面

把哨声抱进怀里

抱着祖国以外的另一座岛

一座在大西洋新生的

刚刚浮出海面的火山岛

8. 全场的向日葵

没有奖杯，没有礼宾车

没有香槟瓶子被摇开

只有七万人的掌心和呼喊

在同一个瞬间

决定为一个人发烫

亚特兰大的环形巨幕

把沃西尼亚的脸，投到天上

六万七千个座位仰起头

六万七千朵向日葵

转向同一颗太阳

他没有抬头，蹲在门线前面

把水壶里的水

慢慢倒进草皮里

那草皮，今天喝够了雨

喝够了汗，喝够了佛得角群岛

漂洋过海来的咸咸乡音

全世界在屏幕前发奖

用截图，用热搜

用鸡皮疙瘩，用一句

不同语言的同一句话

今晚最佳，是那个足坛新秀

老家伙沃西尼亚

9. 五万对十二亿

五万欧元的门将

站在十二亿欧元面前

中间隔着一条门线

门线不宽

刚好够一个佛得角人

把肩膀横过来

身价表格在赛前就打印好了

西班牙那边密密麻麻

小数点后面都挤满了油墨

佛得角这边只有一行

沃西尼亚后面写着五万

五万后面是一个空着的括号

没有人填

现在，那张表格被团成纸团

扔进了亚特兰大

更衣室的垃圾桶

纸团慢慢展开

一个投降的白旗

五万欧元守住了小组赛

让西班牙十二亿欧元

一分钱也没法子花出去

全砸在横梁上，叮叮当当

一群没有零钱

坐公交的亿万富翁

10. 日出还是老样子

五万粉丝的时候

沃西尼亚每天发一条早安

配图是普拉亚港的日出

和打工合同即将到期的失业

和磨破的手套叠在鞋柜上

五万个人里

有一半是邻居乡里

另一半是邻居乡里的猫

五百五十七万的那天晚上

他发了一条

只有四个字母Obrigado

下面涌进来六十种语言

每一种都在翻译同一句话

感谢你，感谢你，感谢你

他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下面

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一夜没灭，大西洋上浮着一盏

不肯靠岸的灯塔

清晨他打开账户

数字还在跳，跳得比点球还快

他揉红了

想爷爷奶奶的眼睛

2026.6.16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