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诗国画（散文诗20章）

黄昭龙（蒙古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1． 人物龙凤帛画

凤的翅膀在帛上打了几道褶，龙垂着一条没睡醒的旧河。

女人举香，灰烬落了一半，那半截飘了两千年没找到地。

帛面的丝线，自己记得去楚国的路。

凤爪底下，压着半片未烧完的云。

龙须缠住女子的袖口问，你家还有没有多余的魂魄。

站立两千三百年那个身影累了，脚底的纤维开始生根。

凤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影子，龙盘成的圆圈，等着谁来躺。

2．马王堆T形帛画

金乌站在扶桑树上不肯下来，月亮里的蛤蟆刚换了一副嗓子。

辛追的拐杖戳穿九道天门，守门神揉揉眼睛，又放了一回。

人间的灶台还炖着半只鸡，地下缸里浮上来三片茶叶。

辛追回头看那簇火苗，火焰在帛上摇成一条曲线。

九轮太阳烧，了九个青铜锅，煮不熟辛追从长沙带上船的那碗米。

拐杖在银河里搅了一下，星辰们让出一条走道。

3．洛神赋图

洛水的浪尖上，站着一个穿绿鞋的女人。

曹植的马蹄，刚踩到水面就软了。

清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分三次才撕开。

神女的发丝缠住船桨，舟楫划不动，江水自己往后退了三百步。

曹植伸手碰到的，是去年那滴雨。

水珠在掌心，变成一道没有地址的符。

洛神把自己的脚印收进袖口，临走时在水面留了一句话。

鱼把它叼走了，禽鸟又叼回来，衔回的是曹植自己写的那个字。

4．职贡图

骆驼的鼻环上拴着五个国名，使节们的鞋底粘着不同颜色的沙。

梁元帝在绢上清点人头，少了一个，那人走在画的背面。

最前面那个使者，举着一根未点燃的香。

烟雾从南北朝，飘到唐朝才散。

后面那个矮个子兜里装着三粒盐，盐粒来自一个已经干涸的湖。

驼峰之间夹着一封没拆的信，纸上的字被铃铛震碎成两半。

一半粘在使节的睫毛上，另一半掉进梁元帝的茶碗里泡开了。

5．竹林七贤砖画

嵇康的琴弦断了以后，长出青苔。

阮籍的驴，在砖缝里踩出一条弯道。

向秀的铁锤落在石头上，石块自己唱了一句广陵散。

砖面的王戎手里多了一颗李子，果核上有个虫眼。

虫子在砖缝钻了两千年，钻出来时，嵇康还没弹完那段前奏。

七个人的影子在砖上晒化了，化成一滩墨汁。

墨被窑火烧成青色，青色的七个人在墙上下棋。

6．游春图

展子虔的马，把春天的泥溅到云端。

云朵矮了三寸，趴在山腰睡着了。

那个骑马的官员指着水流问，这水是去年的还是今年的。

山脚的桃花开了七朵，有一朵开在骑手的帽檐上。

帽子太低，看不见前面的桥。

桥面已经断裂，流水自己连起来的。

船上有个人回头望了一眼，望的是岸上那棵没发芽的枯木。

树根在画布外面扎进隋朝，隋朝的风把船吹进了唐朝。

7．步辇图

阎立本的笔尖上，站着两个朝代。

吐蕃使者的靴子里，藏着三根草。

草是高原上的品种，在长安的砖缝里，活了一千三百年。

太宗的手指指着虚空，空气里有一碗正在结冰的酒。

禄东赞的腰弯到第三十五度时，那碗酒刚好化开。

宫女们的裙摆遮住了六颗棋子，棋盘上少了一枚車。

那枚車，在吐蕃使者的口袋里，跟随他翻过了唐古拉山。

8．历代帝王图

十三位皇帝的鞋码不一样，最小的那双穿在陈后主脚上。

鞋底的泥沾着景阳宫的井水，水渍在绢上留下一圈褐色。

司马炎的手指比别人的长出一节，那节指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颌下没有胡须，胡子在画师笔筒里。

笔筒中的胡须，长成了新的朝代。

每个君王的眼睛里，都住着另一个君王。

最小的那个，躲在陈后主的瞳孔里。

瞳孔中的宫殿塌了三次，坍塌的声音在绢上碎成裂纹。

9．虢国夫人游春图

虢国夫人的马，闻到了去年花的味道。

花在牲畜的鼻孔里，开了又谢。

后面那匹坐骑上的人，帽子歪了。

歪斜的角度，正好对准张萱的毛笔。

最前面那个骑手忘了穿官靴，脚趾在马肚皮上画圈。

圈里坐着玄宗皇帝，批了一半的奏折，上面的字被蹄印踩成脚印。

路边的柳枝，抽了那匹马一鞭。

马回头望了一眼，望的是虢国夫人袖口。

袖筒里藏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糕上的芝麻是去年长安的月光。

10．捣练图

捣练的木杵捶到第三下时，绢面裂开一条细缝。

仕女的手在缝里停了一秒，这一刹那够长安下一场雪。

熨斗下面的那块布料皱了，褶皱处藏着一个写信的宫女。

信写了半行，墨汁干了，干涸的墨在布上长成一朵梅。

抻练的那个女孩力气使大了，把唐朝抻长了一寸。

那一寸被缝进练布里，布晾干后缩回原来的尺寸。

11．簪花仕女图

贵妇头顶那朵牡丹，开了一千二百年。

花瓣掉在肩膀上，肩头没接住。

残片又坠了一次，这次掉进狗的耳道里。

犬耳抖了三下，花茎就谢了。

她的左手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末梢拴着蝴蝶的翅膀。

蝶翼飞了五百年还没抵达春天，春季在仕女的眉毛里藏着。

白鹤低头啄了一下自己的倒影，水镜里有半只没吃完的桃子。

果核埋在画布底层，发芽时刻仕女刚好换个姿势。

12．高逸图

四位名士坐在绢上饮酒，酒坛子空了三只，第四只还没开封。

孙位把开坛的声响画成了竹叶上那道裂缝。

山涛的杯子举到唇边停住，杯里不是酒液，是前朝的月光。

月华在杯底结了一层霜，冰纹是竹林七贤的签名。

童子端着空盘子走过，盘面纹路走着走着就断了。

断截正好接上嵇康断掉的琴弦，弦音响了，四人同时醉倒。

13．江帆楼阁图

李思训的殿阁建在水面，立柱在江中泡了一千三百年。

泡软的柱体上长出鱼鳞，鳞片反射出唐朝的月晕。

那艘帆船走了一整年还没退出画卷，船客问艄公这是何处。

艄公指着岸上说那是江都，江都墙砖已经换成宋代的版本。

山顶松树往东歪了三十度，倾斜角度刚好接住落山的日头。

太阳在金箔上，烧了一个窟窿，

孔洞里的光线，漏进李思训的墨池。

14．明皇幸蜀图

唐玄宗的坐骑走到绝壁前停了，畜牲的两条前腿悬在半空。

悬空的那一秒，马匹看见了安禄山，他正在啃食马槽里的草料。

随从们把行李丢弃一地，地面的绸缎被狂风卷起。

卷成一块遮住剑门关的布匹，布料下面有人在哭杨贵妃的那只绣鞋。

山涧流水倒着退回顶峰，山顶树根扎进云层。

云里有一封还没寄出的诏书，诏书上的玺印还是潮湿的。

15．辋川图

王维的别墅长在岩石上，石纹就是屋梁的走向。

院中竹子自己排队，排成五言绝句的格式。

水面倒影比岸上房舍高，高出那一截，住着王维未写完的诗行。

诗句在倒影里长出青苔，苔痕的形状是辋川的等高线。

裴迪叩门叩了二十年，门板油漆已经换了好几层。

门扉终于开了，里面无人，只有王维的笔搁在砚台边。

16．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

角木蛟的犄角上，挂着一串南朝的铜钱，孔里住着一个饿死的道士。

亡灵每天都在数钱，数到二十八宿的时候，天就亮了。

亢金龙的尾巴，扫过梁令瓒的笔尖。

笔锋的金粉，掉进长安的水井。

井水喝了三百年的金屑，饮者的舌头，都学会了龙的方言。

箕水豹的斑点在绢上游走，游着游着就游到了唐朝的边境。

守军在斑点里睡觉，梦中听见二十八宿在点名。

17．六尊者像

卢棱伽的第一位尊者，按住自己的黑影，阴影在石头上挣扎了几百年。

后来影子认了命，自行给自己剃了度。

第二位尊者的钵里煮着三粒米，米粒上刻着三个朝代的年号。

年号被煮糊了，糊味从唐朝飘到宋朝才散尽。

第六位尊者闭着眼睛聆听，听见自己前世的脚步声。

那声响在一千年前停了一下，瞬间停在卢棱伽的笔尖上。

18．天王送子图

净饭王的白象踩到一棵草，草根连着地下的阎王殿。

阎王从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望见的是自己前世的父亲。

摩耶夫人的裙摆夹着一段云絮，云絮里睡着一个没有五官的婴儿。

婴儿翻了个身，面孔就长出来了，长的正是吴道子的模样。

天王手里的剑鞘里插着一支毛笔，那笔是吴道子掉进去的。

笔在剑鞘里写经，抄录的是那个婴儿的履历表。

19．双骑图

韦偃的两匹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左边的骏马跑进了宋朝，

右边的骏马跑进了唐朝。两匹马在绢的背面碰了头。

骑手们手里的鞭子抽空了，空抽的鞭响震落了一片树叶。

叶片落在韦偃的砚台上，砚池里的墨开出一朵花。

两匹马的尾鬃缠绕在一起，解了七百年才分开。

解开的那天，宋朝已经过去了，唐朝还没抵达。

20．五牛图

韩滉的第一头牛闻了闻自己的鼻子，鼻孔上有清晨的露水。

露珠里映着昨日的田埂，埂上站着还没当官的韩滉。

第三头牛转过头去，舔自己的脊背，背上有一块没干透的墨渍。

墨迹是韩滉的泪滴，泪珠子在牛背上长出一棵幼苗。

第五头牛的蹄子，踩进纸张，纸的另一面是宋朝的地主。

地主摸了摸自家的牛，牛角上刻着韩滉的名字。

2024.4.2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