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劳作（散文诗35章）

黄昭龙（蒙古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1 踩水车

木头轮子哗啦啦，我把河水喊上田。

一条小鱼跟上来，卡在水斗里骂我瞎。

牛虻亲我小腿肚，一巴掌拍死它。

它的血是我的，我的红包是它的家。

2 抽稗子

稗子躲在稻子中间，叶子比我头发还亮。

我揪住它的脖子拔出来，泥巴溅了满脸花。

水蛭咬住我的肉，像一块黑年糕。

我拍它一巴掌，它滚进泥里找不着。

3 网塘鱼

麻绳网撒出去，撒出一个圆圆的梦。

拉起来的时候网底乱跳，鲫鱼骂我是狗熊。

泥鳅滑得像肥皂，从手指缝逃走。

螺蛳吸住我的大拇指，说我手上有糖油。

4 插秧

弯腰在水田里写字，写一行绿一行。

退着走，退着走，退到田埂上，字站起来了。

蚂蟥钻进我的脚缝，我扯它，它拉长。

像一根橡皮筋，弹回来，又咬住。

5 割稻

镰刀咬住稻秆，咔嚓咔嚓嚼。

稻子倒下一片，像剃头师傅刮光头。

一只青蛙跳出来，肚子鼓得像皮球。

它骂我拆它的房，我请它吃谷子，它不吃。

6 晒谷

木耙推开金色的波浪，我赤脚在上面画圈。

圈里画了一只鸡，鸡来啄谷，我赶鸡。

鸡飞上草垛，朝我拉了一泡屎。

屎落在我的脚印里，脚印变成褐色的地图。

7 扬场

木锨扬起谷粒和壳，壳飞走了，谷粒落下来。

落在我的头上，头上长谷，

落在肩上，肩上有粮。

壳钻进我的鼻孔，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把壳吹上天，下了一场奇怪的壳壳雨。

8 舂米

石臼张着大嘴，我举起石杵砸下去。

谷壳裂开，米粒露出来，白白的，像蛆。

石杵砸到我的手指，指甲盖黑了。

我把黑指甲给狗看，狗闻了闻，跑了。

9 磨面

石磨的上盘转呀转，我推着木棍转圈。

圈越走越小，小到头晕，摔倒。

磨眼里倒进麦粒，麦粒挤进去，

像排队上厕所，最后一个被磨成粉，哭了。

10 喂猪

猪食桶比我重，我拖着走，桶底刮地。

猪听见声音就嚎，嚎得邻居家的狗也叫。

我把泔水倒进槽，猪把鼻子拱进来，

拱了我一手鼻涕，我在它背上擦，它不介意。

11 放牛

牛绳拴在树上，我骑在牛背上。

牛背很宽，像一张床，我睡着了，牛走了。

醒来的时候在林子里，牛在吃人家的玉米，

玉米秆倒了一片，

我赔了五毛钱，牛朝我甩尾巴。

12 犁田

牛在前面拉犁，我在后面扶犁。

犁铧切开泥土，泥土里有一窝老鼠，跑了。

老鼠跑到田埂上，朝我做鬼脸。

我说你跑什么，我又不犁你家的洞。

13 耙地

铁耙齿扎进土里，我站在耙上，

像踩滑板车。牛一拉，我晃来晃去。

晃到左边，左边有沟，晃到右边，右边有屎。

牛屎一堆一堆，我踩上一堆，鞋底软了。

14 挑粪

扁担压着肩膀，肩膀起了泡。

泡破了，水流下来，扁担说，该歇了。

粪桶晃来晃去，粪溅到裤腿，

裤腿黄了一块。我妈说这是你的勋章。

15 沤肥

青草堆成山，我浇上水，盖上泥。

草在里面发烧，烧得冒烟，烟里有股酸味。

我用棍子捅开一个洞，洞里有一只刺猬。

刺猬瞪我一眼，我说你住这儿，交房租。

16 挖红薯

锄头刨开土，红薯露出红屁股。

我揪住藤往外拔，拔出一个，带出一窝。

有一个特别大，比我的头还大。

我抱起来，抱不动，红薯滚下坡，我追，摔了。

17 摘棉花

棉桃裂开嘴，露出白色的牙齿。

我掰开棉桃，牙齿粘在我手上。

棉花塞进口袋，口袋鼓得像孕妇。

孕妇走路一摇一摇，摇到棉花堆，倒了。

18 打芝麻

芝麻秆倒过来，用棍子敲。

芝麻粒像下雨，雨点打在盆里，蹦蹦跳。

一颗芝麻跳进我眼睛，眼睛睁不开。

我揉，揉出芝麻，芝麻已经发芽了。

19 收油菜

油菜秆堆成垛，我用连枷拍打。

拍一下，菜籽蹦一下，蹦到脸上，脸上有麻。

麻子脸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认识我。

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菜籽变的。

20 榨油

铁圈套着菜籽饼，木楔打进榨槽。

油从槽缝流出来，香得我流口水。

我用手指蘸一点，舔一舔，舌头烫了。

油说，我还没熟，

我说，你已经到我肚子里了。

21 编草鞋

稻草泡在水里，软得像面条。

我把稻草搓成绳，绳在手里缠来缠去。

鞋底编好了，穿上走路，草扎脚。

我妈说加块布，我说加布还叫草鞋吗。

22 搓麻绳

麻皮放在大腿上，手一搓，绳就长。

绳长了，缠住腰，腰上围了一圈，像蛇。

蛇咬我的肚脐，肚脐笑了。

笑的时候绳子松了，松了又搓，搓到天黑。

23 补渔网

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线打结了。

我咬断线头，线头粘在舌头上。

网补好了，挂在树上，树说太重了。

我说你忍着，树忍了一夜，叶子掉了。

24 修犁头

犁头歪了，锄不直，我用石头砸。

砸一下，火星溅出来，溅到手上，手起泡。

爷爷来了，说我来。他砸三下，犁头直了。

我砸了一百下，

手上有十个泡，爷爷有一个泡。

25 劈柴

斧头举过头顶，砍下去，柴裂开。

裂开的声音像放屁，我一听，笑了。

笑的时候斧头偏了，砍到木墩上。

木墩的牙掉了，我捡起来，木屑扎进指甲。

26 烧炭

窑口冒青烟，我封住窑门。

烟从缝里钻出来，钻进我鼻子，我咳嗽。

咳出一口黑痰，吐在地上，蚂蚁喝了。

蚂蚁倒了，我说，毒死你，谁让你偷我的糖。

27 挖笋

竹叶底下有裂缝，裂缝里藏着一个尖。

我用锄头刨，刨出一个胖娃娃。

胖娃娃的衣服一层一层，我剥开，露出肉。

肉是白的，白得像屁股，我咬一口，嘎嘣脆。

28 采茶

茶叶在指尖跳舞，跳进竹篓里。

篓子满了，茶叶挤来挤去，挤出汗，汗是香的。

我的手绿了，绿到胳膊肘。

我妈说你是茶树精，我说我是茶树的爹。

29 酿米酒

糯米蒸熟了，摊在席上，凉了，拌上酒曲。

酒曲是白的，像头皮屑，我说，这能吃吗。

装进坛子，捂上棉被，三天后，打开。

酒香冲出来，我醉了，

醉得叫牛爸爸，叫鸡爷爷。

30 腌咸菜

白菜切掉根，撒上盐，揉。

盐钻进菜叶的缝里，菜哭了，哭出水。

水黄黄的，倒进缸，缸里压上一块石头。

石头说好臭，我说臭了才香，你不懂。

31 做豆腐

黄豆磨成浆，浆煮开了，点上石膏。

石膏像变魔术，豆浆变成脑，脑变成豆腐。

我偷吃一块，烫得直跳脚。

豆腐说，活该，

我说，你到我肚子里了，快闭嘴吧。

32 熬麦芽糖

麦芽切碎，拌上米饭，发酵了，渗出甜水。

甜水倒进锅里，烧火，水慢慢变稠，变黄。

我用筷子挑一点，拉丝，

丝很长，长到缠住猫的尾巴。

猫跑了，糖丝断了，猫骂我。

33 糊火柴盒

纸裁好了，刷上糨糊，折成盒子，压平。

手上有糨糊，粘住另一只手。

掰开的时候，皮掉了。

火柴盒堆成山，山顶上放一只蚂蚁。

蚂蚁说这是珠穆朗玛，

我说你是登山运动员，不收票。

34 拾煤渣

火车开走了，铁轨旁边有煤渣。

我蹲下来捡，煤渣黑了我的手。

手黑了，擦鼻子，鼻子黑了，擦脸。

脸黑了，照镜子，

镜子里有个非洲人，我吓一跳。

35 捉黄鳝

田埂边有个洞，洞口滑滑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根滑溜溜的尾巴。

尾巴往外拽，拽出来，是一条蛇。

蛇朝我吐舌头，我说黄鳝呢，

蛇说，我就是。

2024.7.16于爷爷老家安庆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