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微小共生（组诗15首）

1. 海蜘蛛  2. 蛤蜊  3. 藤壶  4. 海绵 5. 裸鳃  6. 寄居蟹  7. 群体海鞘 8. 海蛾

9. 沙钱 10. 石笔海胆 11. 海百合 12. 管虫 13. 鲎  14. 海鼠  15. 海蝴蝶

16. 海蜘蛛

我有八条腿，腿

比身体长十倍

长到器官，必须住进腿里

我的心在第一条腿

肝在第三条，生殖腺

在第七条

我是腿的集合体，腿

不需要肺，不需要鳃

我吸吮，用吻管吸

吸软体动物的汁，吸海葵的汁

我的壳太薄了，薄到

我能看见自己的消化，那是

一个棕色的，缓慢的

呕吐

17. 蛤蜊

我闭着身子，把自己

关闭了一辈子。两片壳之间

是我全部的黑暗

我精美绝伦的黑暗里，有脚

脚是斧头形状的

我挖沙，挺进沙的深处

挖到沙变黑，挖到水变咸

挖到鳃里，长出另一个

更小的自己

水管伸出来，一根进

一根出。进的是海

出的是我

海进来时，带着随手礼

带着浮游生物的尸体

我出去时，带着我的粪便

这礼尚往来的交换

很公平吧

18. 藤壶

我是倒着吃饭的，头朝下

脚朝上。脚上提着胶水

胶水把石头和我，粘成一个

拒绝移动的姿势

我的壳是火山，火山口里

伸出网状的腿，

腿粘住食物，粘住那些

比我更小的、更小的游荡者

它们都是因为大意，一失足

成千古恨，纷纷把自己

变成了快递员，与人类骑手

不同的上是

它们只快递自己

我们出生时游着，游了几天

然后，找到一个男人或女人

粘住就是爱上，粘住

就是结婚证，一辈子永不松手

我的头在壳底，可惜

壳底离我的快乐童年

最远

19. 海绵

我没有嘴，没有胃

也没有肛门。我用全身吃

吃喝，是我永恒的主题

水从小孔进来，从另一个

天窗出去。进来时，

带着细菌，带着人类

蘑菇的胚胎。出去时

带着我的分泌物

我如果被碾碎，碎块会长成

新的我。我如果被遗忘

遗忘本身，会记住我的形状

我的骨针，是二氧化硅

是玻璃，是透明的尖刺

刺不疼任何人，只刺疼那个

想把我分类

入胃的人

20. 裸鳃

我是我自己的房子，房子

长在背上。上面长着鳃

鳃的排列，像一朵菊的花瓣

我吃海葵，海葵的刺细胞

不消化，它们住在我的角突里

为我放哨，为我刺那些

想刺我的嘴

我是一个移动的武器库，库体的

外表很美，艳丽得

像一首关于毒药的十四行诗

诗里没有一个字

是安静的

很可惜，有很多人想得到我

做梦都想，用我的十四行诗

去毒反对自己的人

如奸臣，如有些皇帝

21. 寄居蟹

我借了一个壳，壳曾是

别人的家，那人死了

壳就成了我的家

壳很重，重得我

只能横着走

我的左螯，比右螯大

大螯封住壳口，像一个门

门里面，是我软塌塌的

腹部

我的腹部，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更大的尸体

变成我的新家

我的家，永远是别人的

尸骨，但它是我的别墅呀

感谢都来不及

怎么能够让我嫌弃

这高贵的家呢

22. 群体海鞘

我不是一个人，我们是同一根

茎上，长出的许多个我

许多个，共用一个消化道的我

我们，共用一个进水口

水进来，流过我

流过你，流过另一个你

水流出去时，带着我们

所有人的粪便，带着

一致的基因

我们公用一个消化道

一个胆囊，我们是

无数个连体婴儿，抱在一起

无法分离

即使我们打起架来，也是

用共同血管打架

输的人，变成赢的人

的一部分。输的人消失

消失的人，继续在赢的人的

血液里活着

23. 海蛾

我只有两厘米长，但我有盔甲

有骨板，有从下巴

长出的长吻。吻像一根针

在海底寻找

我的鳍，是透明的

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自己在游

我游得很慢，慢到时间

以为我是石头

我的老公，在腹部

有育卵袋，我的卵

在里面变成小我

小我，从袋里出来时

看见的第一个世界

是爸爸的袋子内部

24. 沙钱

我是扁圆的，圆得

像一枚硬币。硬币上

有五瓣花纹，上面有五个孔

每个孔里住着一个管足

管足是我行走的脚。讲白了

就是我有五只脚

我埋在沙里，深度

刚好让我的棘刺，碰到水

水碰到我的皮肤

尝到沙上方的光

光告诉我，现在是白天

我继续埋着，这是我

在无所事事的白天

对光

唯一的回应

25. 石笔海胆

我的刺很粗，很钝

不像海胆，表兄弟的刺那么尖

我的刺，是用来插碎片的

插贝壳碎片，插石头碎片

插自己的

我驮着这些碎片，驮着

一个由垃圾组成的伪装

都快让我看不见自己

只看见我收集的那些尸体

我的嘴巴在下面，肛门在上面

排泄物从头顶飘出来

落在我的碎片上，排泄物说

我等的就是你

26. 海百合

我是花，有手臂的花

手臂有五条

十条，几十条

手臂分叉如树枝

树枝上长着管足，流下黏液。

我站在一根茎上，我们立在深海

我不动，动的是手臂

用来抓水里的雪。这雪

是我们百合花世界里的雪

是浮游生物的尸体

当然是我不能缺少的早晚餐

我吃尸体，吃自己掉下的手臂

吃手臂上，曾经粘过的

所有的吻

看到妈妈掉下来的白发

我就一根根藏进百宝箱

27. 管虫

从管子里，我伸出

羽毛状的红鳃冠

红得像我血液里含的铁

我缩回管子，只需要一秒

一秒足够死亡避开我

一分钟后，我又伸出

伸出，是为了吃

死亡避开的那个世界

我的管子，是我的教堂

教堂里没有神，只有我

自己柔软的

从不问问题的身体

连身体都不问，就不需要回答

28. 鲎

我是蓝色的，蓝是血的色

我的血里，有海的高龄

有蓝色的铜吧，铜在鳃里

鳃长在我的

书页般的腿上

我打开自己，就打开了

海洋版康熙字典，随便溜达一下

都把自己搞成了流动图书馆

我是活化石，化石还活着

见证了大陆裂开，见证了

恐龙的咳嗽，见证了自己的血

怎么被人类抽走

人类用我的血，检验毒素

我的血值很多钱

可以买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不属于我的东西，包括星辰

包括诗与远方

包括自由

29. 海鼠

我是海参的亲戚，但我

有尾巴，长过身体

我在泥里游，游时

留下一道犁沟

犁沟里有我的黏液，有毒

毒是我的第一个吻，吻着

每一个经过的捕食者

我的身体半透明，可以看见

打结的内脏。打结

是为了把空气挤出来

我沉到海底。那儿

才是我的办公室，我的家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炊烟

只有更多的泥

30. 海蝴蝶

我是翼足类，脚变成了翅膀

翅膀扇动时，我游着下沉

我爱在下沉时产卵

我的壳是螺旋的，薄如蝉翼

薄到光穿透我时，变成彩虹

正为我写墓志铭

我死在壳里，壳沉到海底

海底的沙里，我的壳

变成另一个兄弟的房。

我的房子，最后是我的棺材

棺材最后是别人的房子

这循环很好，好到

我愿意再死一次

2024.8.4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作者简介：

黄海，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6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民族文学、美文、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含笑花、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湖南诗歌、四川诗人、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杂志，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获奖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诗歌集《黄海诗四百》。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