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美紫

十二竿了。
老王浇水的时候，

水桶压着他的肩。
一桶水下去，土咕嘟咕嘟地喝，
像在替竹子说“谢谢”。
老王说：水要浇透，根才往下走。
他蹲下来看水渗进土里，
那神情，像在浇自己小时候。

最高的那根已经够到屋檐。
它不争，也不语，

一节一节地向上，
把天空让给别人，

把影子留给小院。
老王仰头看它，颈椎松了松——
竹是记日子的，一根是一年。
但老王浇的不是日子，是耐心。

一瓢一瓢，不急不躁，
像把光阴一勺一勺舀给它们。

今年竹笋冒出来了，
愣头愣脑的，

从老根旁边探出身子。
老王蹲下来看了半天，
指头轻轻戳了戳笋尖：
“这是竹的娃。”
他笑了。
他的娃，在城里，比竹高多了。
老王没再说话，继续浇。

竹在长，人在好。
好在老王不再跟竹比高了，
好在风来的时候，

听沙沙响，不慌。
好在那根歪脖子的，老王也没砍它——
“歪有歪的活法，”他说，
“水够了，它自己知道怎么长。”
竹子最动人的地方，
不是直，是弯了以后还往上走。

根往下走，笋往上冒，
老王在中间，一瓢一瓢地浇。
水声细细的，像在跟竹子说话。
没人听清说了什么，
但竹听懂了，风也听懂了。

再过几年，它们高过屋顶，
老王矮过门槛。
那也没什么。
竹有节而虚心，
人有岁而从容。
竹长它的，笋冒它的，
老王浇他的。
日子，好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