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学语文老师

粉笔灰在阳光里跳舞,陈老师的手腕一转,黑板上就开出田字格的花。我趴在课桌上描红,铅笔芯断成两截,她弯腰时,辫梢扫过我作业本,橡皮擦的碎屑惊飞起来。教室后排有人偷笑,陈老师用指节敲敲我的桌子,声音像啄木鸟在找虫子。
周二早读课永远闹哄哄,陈老师把古诗编成拍手游戏。我们跺脚背床前明月光,她停下来说,张大明踩了李小雨的影子。窗外梧桐叶沙沙接话,风把书页翻到《静夜思》那一课,粉笔盒里躺着半截月亮。
作文本第三行总被钢笔戳破,陈老师用红笔圈出我写歪的鸟字。她说翅膀要张开才飞得远,我偷偷在空白处画了只胖鸽子。第二天发作业时,鸽子旁边多了片红墨水染的云。
大扫除时,我负责擦玻璃,陈老师扶住椅子说,别踮脚。抹布划过窗框的瞬间,我看见她映在玻璃上的脸,被水痕拉成奇怪的波浪。她转过身问,我像不像课文里的鲤鱼,我笑得差点摔下来,泡沫水溅到她黑皮鞋上变成星星。
自然课抓来的蚂蚱,逃进讲台,陈老师掀开教案本时,它跳上她的刘海。全班憋笑憋得发抖,她捏住蚂蚱后腿说这是草上飞,然后轻轻放进我摊开的手掌。那天放学,蚂蚱蹲在我铅笔盒里吃橡皮屑,像在啃缩小的馒头。
期中考试前我发烧,返校时陈老师把笔记塞进我书包。纸页边角画着奇怪的符号,她说是“重点密码”,后来发现全是简笔画——冒火的火山是易错题,打伞的小人是多音字。我同桌以为我们在传密信,陈老师眨眨眼说这是特工特供。
她批改作业时爱咬钢笔帽,蓝色墨渍沾在虎口像块胎记。有次我交上去的造句写“老师的手在下雨”,她愣了三秒,把红墨水换成荧光笔,在我的句子上画了道彩虹。
运动会开幕式要举班牌,陈老师教我写毛笔字。墨汁滴在宣纸上变成蝌蚪,她突然抓住我手腕说横要像扁担。我胳膊抖得像触电,她笑得毛笔尖炸开毛,最后班牌上的字是她握着我的手写的,阳光晒干墨迹时,我觉得那些笔画在出汗。
课间操偷懒被逮到,陈老师罚我模仿课文里的小木偶。我在讲台上扭脖子时,她突然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变成真正的木头人。后来照片贴在教室后墙,我的耳朵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图书角掉出《西游记》画册,陈老师用透明胶补好撕破的页面。我指着唐僧说像她念课文时的样子,她学猪八戒拱鼻子,胶带卷咕噜噜滚到地上,缠住路过校长的裤脚。
冬至那天,她带电磁炉来煮汤圆,教室弥漫着芝麻馅的雾。我盛汤时勺子碰响搪瓷碗,陈老师说“像敲木鱼”,第二天早读全班都在用铅笔敲桌沿,校长黑着脸出现在后门时,她立刻领我们背《悯农》,仿佛刚才在超度米粒。
毕业汇演,我演课本剧里的叛徒,陈老师给我粘两撇胡子。胶水未干时我挠脸,胡子粘住手指像被螃蟹夹住。她在幕布后面憋笑憋出眼泪,灯光亮起时,我发现她用手帕给我擦汗,薄荷味混着粉底香,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老师也会化妆。
最后一次班会,发纪念册时,陈老师让我们写同学录。我翻到她留言那页,只有三个字——“飞吧鸟”,墨迹有点晕开,像是钢笔打了个喷嚏。我抬头时她正在擦黑板,背影瘦得像个省略号。
暑假回校取落下的水彩笔,看见陈老师抱着新教材上楼梯。她喊我名字的尾音扬起来,像课文里没读完的感叹句。走廊尽头的光淹没了她的轮廓,我数不清她白头发是不是比粉笔灰多。
十年后,母校拆迁,我在旧货摊买到当年的生字本。陈老师的红笔迹褪成淡粉色,“注意结构”四个字趴在田字格外,像她当年弯腰指点我握笔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
现在我的女儿也在描红,她说老师的手会变魔术。我翻开她课本找陈老师的名字,却只看见一片梧桐叶书签——叶脉的纹路,和当年黑板上的田字格一模一样。
其实,陈老师一直住在我的心里,她时刻知道我想什么,她叫我飞吧鸟的同时,我写作的笔名就是眼镜鸟呢。
写不下去了,眼泪甜甜的,甜坏了我的眼睛,太想我的语文老师陈老师了。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