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笔柳树

Colin Lau

大半生岁月流转，心底总藏着一棵树。它扎根于童年故土，亦在我的梦里生生不息。纵使行过万水千山，也从未将其忘却。在老家沟渠边，父母唤它“笔柳树”，直到长大后才知晓，这树在大漠中的本名，唤作新疆杨。

三岁的记忆，清浅得宛如屋前那方水塘。老屋静谧，渠水缓流，塘面映着天光云影。几棵笔柳树立于沟畔，树干笔直向天，宛若一支支伸向云端的笔。那是我生命中最早触碰到的，挺拔与坚韧。

儿时，我常随姐弟在渠边嬉戏，捞起青苔摊在日头下晒干，当作心爱的玩物。盛夏时节，笔柳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金甲虫、银甲虫在枝叶间穿梭飞舞。阳光穿透树冠，洒下满地碎金。风声、水声与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如今细细想来，这几棵新疆杨本是戈壁的树，惯于扛风沙、耐烈日。先祖将西域树种带回湿润的湖南老家，把大漠的风骨安放在了江南的水土之中。纵然环境相异，年年生虫，枝叶饱受虫害，它却默默扎根，静静守护着一院烟火。

后来家中搬迁，父亲舍不得这相伴多年的树，便伐下木料细细打磨，做成了十六把木椅。这十六把椅子，成了我们家代代相传的物件。年年岁岁，家人闲坐休憩，亲友登门作客，皆由这木椅承托。几十载光阴，木椅无言，却托起了一家人的冷暖悲欢，护佑着一辈辈孩子安然长大。

年少时不懂惜物，不知万物有情。还记得儿时贪玩，我与弟弟及邻家孩童拿粗绳绑住椅子四角，吊在屋梁上当作秋千。一晃之间，绳索猛地断裂，我连同木椅从高处重重跌落。木椅断了一脚，我的腰狠狠磕在地上，疼得动弹不得。几个孩子吓得噤若寒蝉，生怕挨骂。我趴在地上满心惶恐，以为要落下长久的伤痛。谁知几日过后，伤痛竟慢慢褪去，身体安然无恙，未留半点病根。

岁月沉淀，再回想这一幕，我总觉得，是这棵笔柳树化成的木椅替我扛下了灾祸。它折损自己，换我平安长大。树损枝，椅断足，护我一世安稳；木存本心，先祖栽树的善意，绵延庇护着后人。

离开老屋后，我辗转四方，定居东江之畔的新塘。岭南草木繁茂，烟雨温柔，可寻遍各处，再也见不到记忆里的笔柳树。南方树木秀美婆娑，却终究没有新疆杨这般笔直而立、敢抗风沙的风骨。笔柳树，只留在了童年老屋，留在了旧木椅里，夜夜入我梦乡，令我数十年念念不忘。

直到这一天，西行万里，我终于踏上了朝思暮想的新疆大地。车子驶过茫茫戈壁，辽阔天地铺展眼前。大路两旁、田间荒原之上，一排排新疆杨拔地而起，挺拔苍劲。就在这一刻，梦境落在了眼前。我一眼认出，这就是我梦里的笔柳树！

成片的白杨整齐列队，如同戍边的卫士守护良田果园；有的几棵相依，共御狂风；也有老树独自伫立荒原，纵然孤身，依旧挺直脊梁。不少老树树皮皲裂，枝干苍老，历经风雪黄沙却始终不肯倒下，死死守住脚下的土地。满目苍劲，是不屈；一身笔直，是风骨。

站在白杨树下，长风掠过枝叶，哗哗作响。这一刻，家风、家族往事与家国情怀一齐涌上心头，我终于读懂了先祖的心意。

刘氏先祖追随左宗棠抬棺西征，远赴新疆，浴血守土，收复万里河山。战乱平息后先祖归乡，心中放不下西域这片土地，便带回白杨树种栽在湖南老屋旁，取名“笔柳树”。不为赏花观景，只为留存一段记忆，传递一份志向。先祖栽下一棵树，种下一世风骨；先祖埋下一粒种，传承百年家国。他们深藏功绩，不向外人言说当年戍边往事，只用这一棵树提醒后代：不忘国土，不忘忠勇，不忘来路。

一棵笔柳树，藏着先祖戍边忠魂；一身笔直骨，是先辈守土丹心。百年风雨匆匆而过，一树风骨代代相传。如今，我终于读懂了这份跨越百年的寄托。我半生魂牵梦萦的笔柳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先祖浴血护土的荣光，是先辈深藏心底的家国大义，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戍边情怀，是我放不下的新疆，割不断的边疆情。

仰望无垠戈壁，望着成片挺立的白杨，我心中滚烫，热泪盈眶。先祖以血肉守护疆土，留一树风骨给后人；我辈后人，当承接先祖遗志，心怀边疆，践行爱疆的诺言。

此生，我愿做一棵新疆杨，立如笔柳骨。往后岁月，扎根这片先辈用生命守护的新疆热土，不惧戈壁风沙，不贪恋安逸繁华，学白杨挺直之姿，承先辈忠勇之心。纵使年华老去，依旧守望这片戈壁。如大漠白杨，生而立于疆土，死亦魂归荒原。风骨长存，甘愿化作戈壁尘土；一树百年，承载先祖忠魂；一生赤诚，融进边疆山河。

这，便是我梦中的笔柳树，也是我此生不变的爱疆初心。

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戍边情怀，是我放不下的新疆，割不断的边疆情。

仰望无垠戈壁，望着成片挺立的白杨，心中滚烫，热泪盈眶。先祖以血肉守护疆土，留一树风骨给后人；我辈后人，当承接先祖遗志，心怀边疆，践行爱疆的诺言。

此生，我愿做一棵新疆杨，立如笔柳骨。往后岁月，扎根这片先辈用生命守护的新疆热土。不惧戈壁风沙，不贪恋安逸繁华，学白杨挺直之姿，承先辈忠勇之心。纵使年华老去，依旧守望这片戈壁。

    如大漠白杨，生而立于疆土，死亦魂归荒原。风骨长存，甘愿化作戈壁尘土。一树百年，承载先祖忠魂；一生赤诚，融进边疆山河。

    这，便是我梦中的笔柳树，也是我此生不变的，爱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