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牡蛎老墩的小楼
牡蛎老墩住在河口那片泥滩上,壳子坑坑洼洼,上头附着藤壶、海绵、管虫,住成一座小楼。楼里房客们各过各的,藤壶滤水,海绵吸水,管虫伸头缩脑。老墩管不了他们,他连自己都懒得管,每天做的事就两件:张嘴等潮水,闭嘴等退潮。
河口泥滩上来往的鱼不少。鲻鱼群贴着泥面游,嘴伸进泥里拱来拱去找虫子吃,拱得泥烟四起。弹涂鱼在泥面上跳,眼珠子鼓出来转来转去。梭子蟹横着走道,碰见谁都要举钳子示威。
老墩张嘴望着他们。天光从水面漏下来,黄绿黄绿的河口水的颜色。他觉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家伙挺有意思,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跟人家搭话。有一次一条小鲻鱼拱到他壳边,他鼓起勇气张开壳,想说你好,小鲻鱼吓得弹开半尺远。
老墩把壳闭紧,闷了好几天。壳背上的藤壶问他怎么不张嘴了,他说张嘴也没用,吓着人家了。海绵从壳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湿漉漉的,说你把壳开小一点试试。老墩说你挤在我壳上还出主意,海绵说我挤在你壳上才了解你。
老墩听进去了。再有小鱼游过,他把壳开一条细缝,水流慢慢淌进去又淌出来,不响不动。小鲻鱼不跑了,在他壳边拱泥,拱出一串气泡泡。
弹涂鱼跳累了蹲他壳顶上歇脚,尾巴耷拉下来盖住管虫洞口,管虫缩进去又伸出来,拿须子搔弹涂鱼的尾巴根。
房客们的关系也融洽了些。藤壶老嫌管虫须子太长挡他滤水,管虫嫌藤壶壳太高顶他的洞口。海绵在中间吸水又吐水,把两边的火气都稀释了。老墩听着背上这些叽叽咕咕的争吵和和解,慢悠悠开合。他成了泥滩上一处歇脚点,路过的鱼虾蟹都认得这堆坑坑洼洼的老壳。
有一年,来了场洪水,河里冲下大量泥沙,河口浑浊了整整半个月。泥滩上的住户憋得难受,鳃里全是泥沙。老墩把壳闭得紧紧的,房客们也全缩进壳盖底下。
浑浊过后,泥滩上好几处牡蛎没了,被泥沙埋死了。老墩活了下来,壳上多了一层泥垢,海绵被埋了一半,只剩半团在壳缝里挤着。藤壶缺了两个,缺口的骨板边缘利利落落。
老墩把壳开开合合,慢慢清理壳面上的泥沙,管虫伸须帮忙往外推,海绵吸水吐水冲刷。过了几天,那半团海绵又长回来了,藤壶缺口旁边冒出新骨板。
老墩的壳还是坑坑洼洼,还多了道裂纹,可是他张嘴又合上,觉得有这些房客在背上,挺好的。河口的水浑浑黄黄,弹涂鱼跳上来歇脚,梭子蟹路过时用钳子敲敲他的壳边打个招呼,老墩开合一下算是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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