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扇贝窜出去
扇贝阿扇一辈子没出过沙泥地。壳圆圆的,上头十四道放射肋,闭壳肌结实有力,一夹一松能窜出去半腕远。可她不往远处窜,只在沙地上开个小凹坑,半截身子埋在沙里,露两只蓝幽幽的眼珠子看世界。
沙泥地上方是成片的鳗草,草叶子细长条,终日在水流里画圈圈。海马挂在上头荡秋千,银汉鱼排着队穿过去穿过来。阿扇天天看,闭壳肌跟着水流一松一紧。
秋深了,草叶子开始发黄,海马搬到更暖的草场去了,银汉鱼队伍里多了好些新面孔,个头小,游得慢,领头的换了鱼。
阿扇往沙里埋深了些,沙子凉丝丝的,从壳缝渗进来。她问隔壁的蛤蜊秋深了是什么,蛤蜊双壳一碰,闷闷说秋深就是秋深了呗。阿扇再问草叶子为什么黄,蛤蜊壳子紧闭不肯再答。
阿扇从沙子里弹起来,十四道肋撑开,水从壳缘滑过,她窜到鳗草林边上,壳一张一合,水花哗地推她往上游。窜出草林,沙泥地在她底下铺成灰蒙蒙一片,她自己的凹坑还在原处,蛤蜊壳半露在沙面上。
她继续窜,窜过一丛礁石,石头上蹲满藤壶,嘴须齐伸。窜过一条沙沟,沟底躺着条虎鱼,张嘴打个哈欠。窜到一片碎贝壳滩,满地扇贝壳蛤蜊壳螺壳,白花花晃眼。阿扇看愣了,原来自己的壳和这些壳一样,有肋有边有弧线。
她落下去,挨着一片老扇贝壳躺下。老扇贝壳的肋磨得光光滑滑,边缘有细细的缺口。
从那天起阿扇不再只待在凹坑里。早晨窜到礁石区看藤壶滤水,藤壶须子一缩一伸,滤出的浮游生物微粒在阳光里闪。阿扇也学着滤,不是真滤,是把水流吸进来又从壳缝挤出去,挤着玩。
中午窜到鳗草林听草叶子磨蹭的沙沙声,那声音细极,贴在壳上才能听见。黄昏窜到碎贝壳滩,选一片新壳躺下,和自己比肋数。
她发现礁石上不只藤壶,还有海蛞蝓,背部花纹一圈圈扩散,颜色每天早上都不一样。她发现鳗草林里藏着海龙,身体细得像草叶子,不细看根本分不出。
她发现碎贝壳滩的壳子在月光里微微反光,每一片光都不一样,有的是银白,有的是淡粉,有的是灰绿。
沙泥地的蛤蜊说她瞎窜,沙泥地有什么不好,祖祖辈辈都这么过的。阿扇不辩解。她回到凹坑里,壳半埋在沙里,眼珠子还是蓝幽幽的。可是她现在闭眼能看见鳗草画圈圈,藤壶须子闪闪亮,月光碎在贝壳滩上像星星碾碎了撒下去。
她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每样东西都有名字有位置有颜色,闭壳肌一松一紧把它们排成图谱。沙泥地还是那片沙泥地,阿扇心里装下了整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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