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砗磲婆婆的房客

砗磲婆婆，住在珊瑚礁南边，一片浅水白沙地上，壳有一张床那么大，壳缘波浪形，开开合合慢悠悠的。她的壳是淡淡的奶油色，内壁光光滑滑，泛着珍珠的柔光。砗磲婆婆年纪很大，谁也不记得她在这里住了多久，她自己也不记得。

她的壳里，住着一条小虾虎鱼，叫皮皮，橘红色带蓝条纹，指甲盖大小，成天在砗磲婆婆的壳缝里钻出钻进。皮皮负责帮砗磲婆婆看门，有危险就啄壳壁报警，没事的时候就在壳缘上蹦蹦跳跳，自己跟自己玩。

白沙地上还住着一只小螃蟹阿横，壳青灰色，一只钳子大一只钳子小。阿横的妈妈去年被一条鳐鱼叼走了，他独自住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每天到砗磲婆婆这里来讨吃的。

砗磲婆婆滤食的时候，会特意留一些浮游生物，从壳缝里漏出来，给皮皮和阿横分着吃。

日子一天一天过，白天的太阳从水面照下来，在沙地上画出一片亮晃晃的光斑。皮皮追光斑玩，阿横在后面追皮皮，砗磲婆婆开开合合地看他们闹，壳缘泛着柔柔的珠光。

阿横开始想妈妈了。黄昏的时候他不追皮皮了，蹲在砗磲婆婆的壳边上，钳子耷拉在沙子上，触角垂着。砗磲婆婆问他是不是不开心，阿横说他想回石头缝里去，那里有妈妈的气味。砗磲婆婆慢慢合了一下壳又打开，那是她点头的方式。

阿横回石头缝住了几天。那里有他妈妈留下的半片贝壳，还有一小丛她啃过的海藻。他蹲在那里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说不上来。他白天自己找吃的，晚上趴在贝壳片上睡觉，睡得不太踏实。

皮皮每天去看他。皮皮太小了，帮不了什么忙，就是蹲在石头缝口子上，橘红带蓝条纹的身体微微发亮。阿横不赶他，也不跟他说话，两个小家伙一个在缝里一个在缝外，安安静静待着。有时候皮皮啄一颗沙子丢进缝里，阿横夹起来扔回去。这么来回好几趟，天就黑了。

一天夜里，下了暴雨，雨水打在浅海上，沙地翻腾得浑浊浊的。阿横的石头缝被冲塌了一块，他吓得跑出来，顶着雨往砗磲婆婆那里跑。跑到的时候浑身裹着泥浆，钳子上缠着碎海藻。

砗磲婆婆把壳张到最大，让他钻进去。阿横缩在内壁光滑的壳里，挨着皮皮。内壁软软的，泛着珍珠光泽，暖暖和和，比石头缝暖和。雨在外面哗哗响，壳里面安安静静，能听见皮皮的呼吸声，细得像水泡破裂。

雨停之后，阿横从壳里出来，在沙地上挖了个新洞，挨着砗磲婆婆的壳边。他从石头缝里搬来了妈妈的半片贝壳和那丛海藻根，摆在新洞里。皮皮帮他衔海藻根，衔了好几个来回。

砗磲婆婆看着他们忙活，壳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漏出一点点珠光。阿横在新洞门口竖了块小石子当标记，皮皮在石子旁边撒了一圈碎贝壳屑。

阿横蹲在新洞里转了几圈，把身子蜷好，肚子底下垫着半片贝壳。不远处砗磲婆婆缓缓张合，海水从她壳缝间流过，带着柔和的律动。

从那以后，阿横就住在砗磲婆婆旁边的沙洞里，白天和皮皮一起在壳边找吃的，黄昏一起追光斑。他想妈妈的时候就去摸摸那片贝壳，蹲一会儿，然后回沙洞里睡觉。

砗磲婆婆还是安安静静躺在浅水白沙地上，看着两个小家伙闹，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有一次她张开壳，阿横和皮皮同时钻了进去，里头的光柔得像月亮浸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