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火药桶海苹果

果果是一只海苹果，圆滚滚红彤彤，住在珊瑚坡上的一个小凹坑里。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把触手伸出来，滤水里的浮游生物吃，滤完缩回去，再伸出来，再缩回去。日子平淡得跟水一样。

果果脾气大。谁游过她的凹坑游得太近，她就鼓起来，把身子胀得圆圆的，触手竖得直直的，红颜色变得更红，红得像要滴血。

小丑鱼被她吓哭过，沙丁鱼群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连海胆都尽量避免从她下风处滚过。礁石坡上的住户们在背后叫她小火药。

果果不在乎，她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谁也别烦她，她也不烦谁。

有一天，一股奇怪的暗流从深海涌上来，暖烘烘的，带着硫磺味。暗流过后的那个早晨，果果醒来发现凹坑旁边蹲着一只小螃蟹，壳是半透明的青灰色，八条腿细细的，两只钳子小得只能夹住一粒沙子。小螃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触角垂着，看样子是吓坏了。

果果鼓起来，变红，触手竖起来。小螃蟹缩了缩，可是没有跑。果果鼓得更大了，红得更厉害了，触手都快竖成直线了。小螃蟹缩成一个球，壳边边在发抖，还是没有跑。

果果忽然泄了气，噗地瘪回去，触手软塌塌耷拉下来，颜色变回暗红。

她问了句你叫什么。小螃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说他没有名字，刚从深海上来的那条暗流把他卷上来的，他回不去了，那里太黑太远。

果果把触手收了收，给自己腾了个位置，让他在凹坑边上住下了。

小螃蟹没有名字，果果就叫他壳壳。壳壳在凹坑边自己挖了一个小侧洞，每天躲在里头，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出来。

果果滤浮游生物的时候故意漏一些给他，壳壳用钳子捡起来，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慢慢地，壳壳不那么怕了。他开始在凹坑周围走动，先走三步，再走五步，再走到凹坑外头去。

有一天他捡回来一小片红珊瑚碎片，放在果果旁边。果果看了一眼说丑死了，可是第二天珊瑚碎片还摆在那里，她没扔。

礁石坡上的住户们发现果果变了。小丑鱼游过的时候她不再鼓起来吓人，沙丁鱼群从她上风处过她也没竖触手。海胆从她旁边滚过，她甚至往边上让了让，让海胆顺利通过。大家都觉得奇怪，小火药怎么不炸了。

壳壳长大了一圈，壳的颜色从半透明青灰变成带花纹的深绿。他开始在礁石坡上到处溜达，交了几个朋友，一只海蛞蝓，一条小虾虎鱼，还有一只住在螺壳里的寄居蟹。

他每次出门回来都给果果带点什么，一片碎海玻璃，一颗小石子，一朵漂来的海藻花。果果的凹坑边上堆了一小堆杂物，乱七八糟的，她不承认那是收藏，可也不让潮水冲走。

有一回，壳壳出门一整天才回来，急急慌慌地说坡下面来了一大群海星，在啃珊瑚。果果安静了一会儿，触手慢慢竖起来，身子胀大，红色变得鲜艳欲滴。她离开凹坑，朝坡下爬去。

果果爬得不快，可是架势十足，圆滚滚红彤彤的身子滚过珊瑚枝子的时候，整片坡都看见那团红色在移动。

她爬到那群海星面前，触手全竖起来，比平时鼓得都大，红得都亮。海星们抬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红通通怒气冲冲的东西，一只接一只从珊瑚上下来，转身走了。

礁石坡上的住户们静了片刻，然后全部欢呼起来，小丑鱼绕着珊瑚枝子跳舞，海胆用刺敲石头打拍子。

果果慢吞吞爬回凹坑，噗地瘪下去，颜色变回暗红。壳壳递给她一把浮游生物，她用触手接过来送进嘴里，腮帮子一动一动。

那天晚上，壳壳窝在凹坑边上睡着了，钳子搭在果果的一根触手上。果果没有抽回去。坡下的珊瑚得救了，住户们重新管她叫果果而不是小火药。她闭着眼窝在凹坑里，呼吸深长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