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张嘎(外一篇)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淀上童年

脑袋瓜子里点子多，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白洋淀的孩子都叫他嘎子。老钟叔削的木头疙瘩，天天别在腰里晃，鬼子见了也怕三分。白发在风里飘，手搭凉棚天天望，等孙子打鱼回家。

腿上缠着白绷带，藏在苇垛里养伤，还给嘎子讲打鬼子的故事。摔跤摔不过嘎子，追着喊着再来一回，肩膀上还有牙印。小辫子一甩一甩，划船比谁都快，嘎子在岸上干着急。芦苇比房子还高，水清得能看见鱼尾巴，嘎子闭着眼也能划出去。

手伸进泥洞里，鱼尾巴啪啪甩一脸，抓着一条举起来笑。爬到芦苇梢上，手一摸几颗热乎乎，蛋壳上还有花斑。船头压弯了，菱角尖扎手也不怕，剥开一个白生生。

荷叶丛里钻进去，出来时一脸绿，莲蓬堆满船舱。两个光屁股娃，水泼过来哈哈笑，淀水喝了好几口。深吸一口气，头朝下钻进水里，半天从远处冒出来。身子直直站着，水只到肚脐眼，其实是脚在底下蹬。

橹在水里摇啊摇，船头转来转去不听话，爷爷在后头笑。嫩苇叶卷成小喇叭，嘴里一吸吱吱响，鸟儿听了也来和。奶奶手指上下翻，苇篾在手里跳舞，席子一寸一寸长。趴在老钟叔膝盖上，听打鬼子的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夜里抱着木头枪睡，梦见自己一枪一个，醒来枕头湿了。锅里的鱼炖得香喷喷，嘎子馋得直咽口水，奶奶先盛给老钟叔。太阳掉进芦苇里，水鸟排成队回家，嘎子的船还在晃。月亮挂在芦苇梢，水面上银光闪闪，嘎子伸手捞不着。

村口狗叫得凶，奶奶一把拉住嘎子，藏进苇垛里不许出声。砰砰几声响，嘎子捂住耳朵，心里咚咚咚。嘎子从苇垛里钻出来，奶奶躺在地上不动了，那碗鱼还在锅里冒着热气。汉奸拖着老钟叔，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嘎子咬着嘴唇出了血。

草房烧得只剩墙，苇垛也成了灰，嘎子攥紧木头枪。眼泪擦了三遍，木头枪握得发烫，一个人往县城走。回头看一眼白洋淀，芦苇哗哗响，像奶奶在喊他。水鸟飞起来送他，嘎子头也不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寻找八路

城墙比芦苇高，街上人挤人，嘎子摸摸腰里的木头枪。一个汉子蹲在西瓜摊前，草帽压得低低的，嘎子盯着他的枪。一把抱住那人的腰，手伸向枪套，被反手按在地上。

那人哈哈大笑，原来是侦察排长罗金保，嘎子脸红了。腰里别着真家伙，走路带风，嘎子跟在后头学。罗金保身子一纵上了墙，嘎子爬了半天，手一松摔进院里。院子里都是拿枪的人，嘎子眼睛亮了，摸摸自己的木头枪。

队长说话慢悠悠，摸着嘎子的头说，你还小。嘎子挺起胸，我奶奶被鬼子杀了，我要报仇。队长点点头，嘎子跳起来，木头枪差点甩出去。换上灰军装，袖子长了一截，嘎子照了又照。藏在芦苇丛里，眼睛瞪得溜圆，风吹草动都紧张。

伏击战打响了，嘎子捡起鬼子的枪，手抖得握不住。怕被队长收走，爬上树塞进鸟窝，下来时裤裆刮破了。队长问枪呢，嘎子脸憋得通红，鸟窝里掏出真家伙。

队长板着脸，枪是公家的不能私藏，嘎子低着脑袋。一个人蹲在屋里，听见外头练兵声，手痒痒脚也痒痒。半夜翻窗跑了，找胖墩商量报仇，两个小脑袋凑一块。

胖墩家的烟囱，嘎子堵了块石头，屋里全是烟。胖墩爹追出来，嘎子低头站着，队长来了。枪要打敌人，不能用来耍小性子，嘎子点点头。真枪还给队长，木头枪还在腰里，心里踏实了。

扮成卖鱼的，担子压在肩上，眼睛四处瞄。刺刀亮晃晃，嘎子心里咚咚跳，脸上不露声色。大胖子戴着墨镜，嘎子想笑又憋住，罗金保使个眼色。胖翻译官吃西瓜，嘎子递上去，他吃完一抹嘴就走。

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胖翻译官腿软了。嘎子把情报塞进鱼肚里，挑着担子往回走，后头有尾巴。钻进芦苇丛，左拐右拐，鬼子追丢了。队长看了一拍大腿，嘎子立了头功，木头枪举得老高。

淀上英雄

炮声轰轰响，淀上的鸟都飞了，嘎子把小船藏进苇丛。老弱妇孺上船走，嘎子留在后头，木头枪握得紧紧的。炮楼高高立着，鬼子的机枪突突响，嘎子眼珠子一转。穿件破褂子，脸上抹把灰，混进送菜的队伍。

胖墩在街角等他，两个小脑袋一碰，计策就有了。小摊上一盒火柴，嘎子顺手一摸，揣进怀里。挑着菜筐往里走，鬼子搜了搜，嘎子心要跳出来。火柴藏在菜叶子下，嘎子装作系鞋带，往里挪了挪。后院一个大油桶，嘎子绕着转一圈，火柴在手心里出汗。

嗤的一声火柴着了，扔向油桶边，嘎子撒腿就跑。轰隆一声巨响，火苗窜得老高，鬼子哇哇乱叫。嘎子往外跑，子弹嗖嗖从耳边过，一头扎进芦苇丛。小船藏在苇丛里，胖墩一把拉上去，两杆小桨拼命划。汽艇嘟嘟响，子弹在水面跳，嘎子伏在船底。小船钻进芦苇巷，左一拐右一拐，汽艇追不上了。

队长一把抱住他，嘎子笑了，木头枪举起来。炮楼炸了，关押的地方乱了，老钟叔趁乱跑出来。老钟叔瘦了一圈，嘎子扑上去，木头枪塞他手里。游击队打回来了，乡亲们都回来了，嘎子站在船头。

这回是真家伙，队长亲手递给他，嘎子接过来沉甸甸。帽子戴正了，枪挎在肩上，嘎子站得笔直。那把木头枪，老钟叔削的，嘎子摸了又摸。胖墩眼巴巴看着，嘎子想了想，木头枪递过去。用它缴获真枪，胖墩接过木头枪，使劲点点头，两个小拳头碰在一起。

朝霞映在水上，嘎子端着枪练习，瞄准芦苇瞄准太阳。红旗升起来，在风里哗啦啦响，嘎子敬礼。小船轻轻划，嘎子睁大眼睛，守护这片芦苇荡。芦芽钻出来了，野鸭回来了，嘎子长大了。每一片芦苇都知道，那个嘎小子，在这里打鬼子。白洋淀的水还在流，嘎子的故事还在传，一代一代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