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勃洛克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彼得堡童年  

涅瓦河的水雾漫过窗台那天，萨沙趴在暖气管上看对岸的桅杆长出翅膀。父亲在法学院讲课的声音穿过两道墙，变成他最早的韵脚。

母亲弹琴时影子落在琴键，黑键白键之间，住着勃洛克还没写出的夜。雷瓦尔的海风吹到床上，吹乱他三岁的梦，梦里勃洛克已经老了。

夏园的铁栏杆爬满藤蔓，勃洛克踮脚数每一片叶子，数到天黑就忘了自己。彼得堡的雪落在军帽上，落着落着就把勃洛克落成了大人。

第一次看见波罗的海，海水比天空灰，灰得勃洛克一辈子忘不掉。

沙赫马托沃  

沙赫马托沃的晚霞烧起来，十岁的勃洛克蹲在草丛中，看蚂蚁搬动整个黄昏。祖父的书房堆满哲学，他趴在书架最底层，听那些厚厚的书自己说话。

白桦树皮剥落的声音，比任何诗句都响，响进勃洛克骨头里。果园里的苹果砸在地上，砸出的坑刚好装下他后来所有抒情诗。

安德烈叔叔骑马回来，马蹄声踏碎月光，踏碎勃洛克刚做的梦。

黑麦田从门口铺到天边，铺成他一生走不出去的信纸。夜里听见猫头鹰叫，叫一声勃洛克写一行，写到天亮叫停了。

大学走廊  

大学走廊的穿堂风吹着十八岁勃洛克，把他吹成一根会写诗的芦苇。索洛维约夫的书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整个白银时代。

同学们讨论政治，勃洛克躲在柱子后面数柱子上大理石的纹路。沃洛霍娃从身边走过，裙摆掀起的气流把勃洛克掀进爱情里。

图书馆的灯亮到半夜，亮着勃洛克一个人翻动维吉尔的声音。哲学课考试那天，他在答卷背面写了一首关于风的诗。

教授说你及格了，及格是因为那个风字，风字里有勃洛克自己。

美人诗  

关于美人的诗写了三年，写了三百首，美人在哪勃洛克不知道。手套丢失在歌剧院那夜，他满大街找，找到天亮找到的只是雾。

涅瓦大街每个女人背影都像他的美人，追上去都不是。美人住在诗里，诗住在勃洛克心里，心里住着整个彼得堡。

她的脚步声走在韵脚上，她的呼吸在分行处，她在每页纸背后等他。写了又烧烧了又写，烧掉的比留下的多，留下的都是骨头。最后那首写完时，他发现美人不在诗里，在写诗的手上。

丽萨  

丽萨走进客厅那晚，勃洛克正在弹肖邦，手指停在琴键上空。她坐在烛光阴影里，坐成他后来所有抒情诗的起点。

婚礼那天雪下得很大，大到把教堂和勃洛克一起埋进白色。新婚之夜他写诗，写丽萨睡着的样子，写到天亮纸湿了。

沙赫马托沃的夏天，她采野花他写诗，花和诗一起插进瓶子。她问他诗是什么，他说诗是你，是你还不知道的你。

后来丽萨老了，老了的丽萨问他当年那首诗还在吗。勃洛克指指窗外，窗外正落着婚礼那天一样的雪。

1905  

一月九号他站在街头，看见血染红雪，染红勃洛克写了二十五年的字。工人们从身边跑过，跑过时撞掉他的诗稿，诗稿落在血里化开。

《饱食者》写完那夜，勃洛克第一次觉得诗比枪声还响。朋友们被捕的消息传来，他把门反锁，锁住的是想冲出去的自己。

夜里梦见街垒，梦见有人在念勃洛克的诗，念完就倒在弹孔里。那年彼得堡的冬天，冷得他写的每行字都在纸上结冰。

勃洛克站在窗前看窗外发生的一切，窗玻璃上有他的脸。

陌生女郎  

陌生女郎走进小酒馆，香烟和酒杯之间勃洛克看见另一个自己。她戴着黑色面纱，面纱后面有勃洛克写了五年没写出的那张脸。

酒馆的灯太暗，暗得能看见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彼得堡，窗内是勃洛克一生的梦。每次他想走近，她就变成烟，变成他笔下的省略号。

陌生女郎从不到来，从不离去，从不在勃洛克醒时出现。最后一次梦见她，她摘下面纱，面纱下面是他的脸。

法伊娜  

法伊娜的舞蹈在舞台上，转着转着就把勃洛克转进她的漩涡。后台的灯照着她卸妆，照出她脸上和他一样深的疲惫。

她问诗人你为什么来，勃洛克说来看你，看你把自己跳成诗。剧院散场后的夜里，两个人走在涅瓦大街上，走成两首押韵的诗。

她读他的诗读到一半，停下来问这是写我的吗。勃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后来法伊娜走了，走的时候留给他一朵干了的玫瑰。玫瑰夹在诗集里，夹到勃洛克死那天。

意大利组诗  

佛罗伦萨的太阳照着勃洛克，照着一个北方来的诗人，诗人冷得发抖。拉文纳的松树站着，站着站着就站成他梦里那些十字架。

威尼斯的水太慢，慢得勃洛克每天都以为时间是假的。圣马可广场的鸽子飞起来时让他想起彼得堡的雪。比萨斜塔歪着，歪得像他这些年写诗写出的姿势。

罗马的废墟上他坐着，坐了一下午，坐成废墟的一部分。回程的火车上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意大利全是俄罗斯。

十二个  

一九一八年的风雪特别大，大到把勃洛克吹进自己诗里。十二个士兵走过街头，走过时，踩着的雪，正是他二十年前数的那些。

基督走在队伍最前面，拿着红旗，举着勃洛克看不清的脸。旧世界在身后崩塌，崩塌的声音比他写的任何诗都响。

《十二个》写完那天，他放下笔，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

朋友问这是诗吗，他说这是，这是活下来的那部分。夜里梦见那十二个，梦见他也在队伍里，走在基督前面。

1921  

彼得堡的饥饿漫进来，漫过书架漫过稿纸，漫过勃洛克最后的诗。高尔基从国外寄来面粉，面粉在桌上放着，他一口没动全给了母亲。

心脏疼起来的时候，勃洛克按着胸口按着的正是写美人诗的地方。《普希金演讲》那天，他站在台上站着，站成最后一个白银时代。

回家的路上雪落着，落在勃洛克肩上，落成四十一年前的重量。八月七号那天，他闭上眼睛之前看见沙赫马托沃的白桦。

涅瓦河的水还在流，流着流着就把勃洛克流进了彼得堡的雾里。

2024.8.23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