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塘鱼

麻绳网撒出去的那一瞬，网在空中张开像圆圆的月亮，月亮落进塘里，砸出一圈圈皱纹。

我拽住网绳，绳勒进手心，手心有了一道红印，红印像鱼的嘴。

等了半袋烟功夫，水面上漂来一片树叶，树叶上有只蚂蚁，蚂蚁在划船。我说你让开，我要收网了，蚂蚁说这是我的海，我说这是塘，不是海。

拉网的时候手酸了，酸得像吃了酸梅，网底沉沉的，好像装了一头猪。猪没拉到，拉上来一只破胶鞋，胶鞋里有一只蛤蟆，蛤蟆瞪我，我瞪蛤蟆。网终于露出水面，网底扭来扭去，像一窝蛇，我吓得扔了网绳。

网又沉下去了，水花溅了我一脸，我趴在塘边哭，哭完又拉，网还在。一条鲫鱼卡在网眼里，鳃盖一开一合，像在骂我十八代祖宗，我说你骂吧，我又听不懂。鱼的眼睛白了我一眼，白眼翻得很熟练，我问，你常翻白眼吗，鱼说，翻给你看的。

泥鳅从网缝溜走，滑得像抹了肥皂，我伸手去抓，抓到一根水草。水草缠住我的手指，手指变绿了，绿得像葱，我咬一口，是苦的。

螺蛳吸在网绳上，吸得死死的，我掰它，它不放，我骂它，它不理。我用指甲抠，抠掉了它的盖，它的肉缩进去，我说你出来，它不出来。

一只小虾跳进网里，跳进来又跳出去，跳出去又跳进来，像在玩蹦床。我说你到底进不进，它说我在锻炼，我说你锻炼完告诉我，它跳走了，再也没回来。

鱼篓里装了半篓，有鲫鱼，有白条，有一条黄辣丁，黄辣丁扎了我的手。手肿了，疼得像火烧，我把黄辣丁扔回塘里，它游走了，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说，活该。

夕阳照在塘面上，水是红的，我的脸也是红的，红得像关公。拎着鱼篓回家，篓底有一只螺蛳，吸住我的拇指不放，我说你跟我回家吧，它松开了。

2024.7.18于爷爷老家安庆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