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稗子

稗子躲在稻子中间，叶子比我头发还亮，我弯腰找了一上午，脖子酸得像挂了秤砣。稗子朝我吐舌头，我说你等着，它说你来呀你来呀，风帮它摇脑袋。

揪住稗子的脖子往外拔，根须带出一坨泥，泥里有条红蚯蚓，蚯蚓骂我扰民。我说这是你的家吗，蚯蚓说是的，我说你家被征用了，蚯蚓钻进泥里哭。水蛭咬住我的虎口，像一块黑年糕贴在手上，我甩，甩不掉，我拍，拍不跑。它越吸越紧，身子拉得像橡皮筋，我拿稗子叶割它，割成两半，每半都在动。

稗子堆成一小捆，抱到田埂上晒，太阳晒得它打蔫，稗子说，我死了。我说你活该，谁让你冒充水稻，稗子说我也要吃饭，我说你吃的是我的饭。手上有三道血印，是稗子叶割的，血印痒痒的，痒得我想哭。我往血印上涂泥巴，泥巴干了，裂开，裂开的缝里长出一棵稗子，我说你阴魂不散。

田里的稗子拔不完，拔了一棵又长一棵，它们在地底下开会，商量怎么躲过我。我听见它们在笑，笑我傻，我说我比你们聪明，聪明到会拔你们的孙子。

蚂蚱停在稗子叶上，我伸手去抓，蚂蚱跳到我鼻尖，撒了一泡尿。尿是褐色的，钻进我的鼻孔，我打喷嚏，蚂蚱飞了，稗子还在。

水田里的水烫脚，烫得我直跳，跳的时候踩倒一片稻，稻骂我偏心。我说对不起，稻说你偏心稗子，我说我恨稗子，稻说那你踩我干嘛。

太阳把我的影子按在水里，影子也在拔稗子，我拔左边的，它拔右边的，比我快。我跟影子比赛，影子赢了，我说你作弊，影子说我没脚，不会累。

拔完最后一棵稗子，田里干净了，稻子齐刷刷站着，像等我检阅的士兵。

我直起腰，腰咔嗒响了一声，响的时候稗子从地缝里探出头，朝我吐舌头，说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