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巴蕉（1800字）

芭蕉还是宗房那一年，窗外的樱花落得比雪慢，慢过一辈子。父亲下葬那天十三岁，松尾巴蕉把悲伤叠进纸里，叠成第一句诗。

蝉吟十九岁闭上眼睛，松尾巴蕉跪在旁边数念珠，数一颗少一个懂的人。伊贺的石头墙长满青苔，青苔下面埋着没写完的俳谐。

桃青这名字写在水上，李白在天上喝醉了，他在人间醒着。

松尾巴蕉离开上野那天早上，回头看了一眼，看进六十年后的梦。母亲站在门口挥手，挥了五十年，手还没放下。 

芭蕉庵的门推开就是芦苇，芦苇比人高，高过松尾巴蕉前半生的热闹。弟子送来芭蕉苗那天，他不知道这棵树会替他活三百年。

隅田川的水流得太快，快得来不及把影子捞上来晒干。深川的冬天冷进骨头，冷得松尾巴蕉把诗句一个一个数着取暖。

烧掉的手稿化成灰，灰飘进河里，河说我都记住了。住持问他悟了什么，他说悟了芭蕉比香蕉难吃。

夜里一个人坐着，听隔壁夫妻吵架，吵的和松尾巴蕉写的一样。贫山铁锅霜降天，锅自己响了，替他哭了一声。  

决心死荒野那一年，秋风把松尾巴蕉吹成一片会写诗的落叶。草加驿站换草鞋，草鞋比命薄，薄得能看见路。

富士山的雪落在头上，落着落着就真的白了。故乡的坟头长满草，他跪下去拔，拔一根掉一滴泪。热田神宫的破墙比新墙好看，好看在有人忘了它。

卖积雪笠那天下雪，雪把声音压住，只有他喊得那么响。朔风劲吹吟狂句，自己听着都像另一个人的声音。旅夜闻犬吠，狗不认识他，他认识狗。

想看中秋满月那天，走了三十里，月亮在云后面等松尾巴蕉。鹿岛的钟声响了，响完之后比响之前更静。和尚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月亮，和尚说月亮不在天上。

夜里睡不着听松风，松风说你也是一棵走动的松树。回程的路上遇见孩子，孩子问他月亮在哪，他指指孩子眼睛。

鹿岛回来之后，看什么都像月亮，看什么都缺一角。中秋过了十五次，每次松尾巴蕉都抬头，抬头时想起那个和尚。

后来弟子问起鹿岛，他说那天月亮藏在钟声里没出来。

百骸九窍之中有物，那物叫风罗坊，风一吹就破。西行和歌宗祇连歌，雪舟画利休茶，松尾巴蕉只有一句俳谐。

顺造化而归造化，造化的门在哪，在哪都要敲门。所见无处不花，可花谢的时候谁替它疼。所思无处不月，可月缺的时候谁替它圆。

十月欲雨不雨那天，松尾巴蕉出发去漂泊，漂泊是回家的另一种说法。谁人呼我是游子，游子这名字比自己的好听。葛笠挡不住雨，雨滴进脖子，滴成另一首诗。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松尾巴蕉也是过客，过客送过客。白河关的枫叶红着，红了两百年，等他来数一遍。松岛的松树数不清，数清的那天他就死了。

平泉的夏草苍茫，光堂的黄金落进土里变绿。尿前关的险路走完，回头看路，路也在看他。最上川的船顺流而下，流得那么快，快得能看见永恒。

立石寺的蝉声渗进石头里，石头替松尾巴蕉叫了一夏。象潟的雨落在海上，海收了雨，收成看不见的泪。

更科的月亮那么大，大到装不下松尾巴蕉那一句诗。姨舍山的老妪，扔了又捡捡了又扔，扔了六十年。

月光照在荞麦花上，荞麦花白得比月亮更像月亮。夜半听见捣衣声，一声一声把月光捣进布里。

孩子问松尾巴蕉月亮在哪，他指指天上，又指指自己胸口。

更科回来之后，他写了一句诗，写了两百年还没写完。后来每次中秋，他都想起那晚，那晚的月亮在等他。

猿蓑编成那年秋天，猴子想穿蓑衣，松尾巴蕉在俳句里养猴子。入冬初降雨，雨落在猿蓑上，猿蓑比雨轻。一心注入神魂那夜，墨水喝多了，吐出来的全是俳谐。

去来问松尾巴蕉什么是寂，他说寂是猴子穿上蓑衣那一下。凡兆抄稿子抄到手酸，手酸了还抄，抄一句就多活一天。

猿蓑出版那天，松尾巴蕉躲在芭蕉庵里，听门外有人读他的诗。读诗的人哭了，他在门里听见，哭是另一种笑。后来猿蓑传遍全国，传着传着就传成了他自己。

幻住庵住了一个夏天，庵小得装不下松尾巴蕉那颗想大的心。琵琶湖的水每天看，看着看着看出另一种蓝。

蝉从早叫到晚，叫累了歇一会，歇够了接着叫。夜里一个人数星星，数到第三颗忘了前面两颗。

和尚送粥来，粥里有个影子是他的。下山那天回头，看见庵还在那，在那等松尾巴蕉死。

幻住庵三个字刻在柱子上，刻在他骨头上。 

旅途罹病那天，荒原在梦里等他去驰骋。最后一句诗没写完，墨在砚里干着，纸在桌上白着。

门人围了一圈，松尾巴蕉睁开眼睛看看，又闭上了。窗外下雨了，雨落在芭蕉叶上，叶比昨天重。他说想回伊贺，说完了才想起伊贺就在心里。

那夜松尾巴蕉梦见母亲，母亲还是年轻的样子，他已经老了。醒来时天快亮，亮了一半，停在那里没再亮。

元禄七年十月十二日，松尾巴蕉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窗外，窗外芭蕉绿着呆了。

2024.7.21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作者简介：

黄海，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6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民族文学、美文、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含笑花、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湖南诗歌、四川诗人、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杂志，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获奖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诗歌集《黄海诗四百》。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