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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师对话(4篇) 帕斯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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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帕斯(2000字) 米斯科阿克那条街的早晨,奥克塔维奥趴在窗口,看一九一四年春天的灰尘。祖父的图书馆堆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字母,烫进帕斯三岁的视网膜。父亲参加起义军走了,走了之后每个黄昏帕斯都站在门口数人影。院子里的咖啡树开花了,香气钻进梦里,钻进他后来的每一行诗。革命的火烧到街角,烧着的时候,帕斯在屋

帕斯(2000字)

 

米斯科阿克那条街的早晨,奥克塔维奥趴在窗口,看一九一四年春天的灰尘。祖父的图书馆堆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字母,烫进帕斯三岁的视网膜。父亲参加起义军走了,走了之后每个黄昏帕斯都站在门口数人影。

院子里的咖啡树开花了,香气钻进梦里,钻进他后来的每一行诗。革命的火烧到街角,烧着的时候,帕斯在屋里翻着雨果的旧书。

母亲在厨房磨玉米,磨盘转着转着,就把帕斯转进另一个世纪。第一次看见金字塔那年,石头比他老,比他后来所有诗都沉。 

 

圣胡安的神父们念拉丁文,念得十岁的帕斯在课桌下偷偷画闪电。英国来的嬷嬷教地理,教到墨西哥时哭了,哭得他第一次知道祖国。暑假回米斯科阿克路上,路边的仙人掌举着手,向他问好。

昆虫在石头缝里打架,打架的姿势比他后来写的任何诗都狠。夜里一个人睡在院子,睡在星星下面,星星下面是帕斯自己。

祖父死的那天书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书页里灵魂走动。回学校的时候带一盒蝴蝶,盒子里装着蝴蝶,蝴蝶装着整个田野。

 

圣伊德方索的走廊太长,长得十七岁的帕斯,每天都把童年走完一遍。同学们讨论马克思主义,他躲在柱子后面写诗,写那些还没命名的东西。《栏杆》发表在学校墙报,墙报前站满人,站着站着就站进了诗歌史。

第一次恋爱那年,恋爱教会他,眼睛不只是用来看的。夜里翻墙出去喝酒,酒里有个墨西哥,比他课本里那个大。

老师说他太爱做梦,帕斯点点头,点头的时候梦又深了一层。毕业照里他站在最后一排,站成后来所有照片里,那个永远侧着脸的人。 

 

尤卡坦的太阳,烤着二十二岁的帕斯,把他烤成一根会写诗的仙人掌。玛雅废墟蹲在丛林里,蹲了八百年等他,来问那些没字的答案。

《石与花之间》写了一半,一半在笔记本上,另一半在石头里长着。印第安人走过他身边,脚步比他所有诗句都古老。

夜里睡在金字塔脚下,睡在月亮金字塔之间,之间是帕斯自己。梦见羽蛇神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来找那个没找到的。离开那天带一块石头,石头比他轻,比他后来所有的诗都重。  

 

西班牙的血流到街上,流到帕斯脚下,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学会哭。巴塞罗那的炮声响着,响着的时候,他在写给墨西哥的信。

洛尔迦死了,聂鲁达哭了,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自已是谁。共和国的旗子,倒下去的时候,帕斯弯腰捡起一角。

夜里梦见朋友被杀,杀他的枪声在帕斯诗里响到今天。马德里的废墟上走着,走进自己后半生的路。离开西班牙那天帕斯没回头,是因为回头就回不去了。 

 

旧金山的雾那么厚,厚得帕斯看不见自己从哪里来。伯克利的图书馆坐着,翻到阿兹特克的诗句。英文在舌尖打滑,帕斯想起西班牙语有多重。

遇见那个美国诗人,问他墨西哥在哪,他指指胸口又指指远方,远方太远,远得旧金山的雾都遮不住。

夜里一个人看金门桥,金门桥亮得他想起月亮金字塔。帕斯写信给墨西哥,说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己。 

 

印度的太阳太亮,亮得帕斯睁不开眼睛看自己。德里的大街上走着,走成恒河里的一粒沙。寺庙里的神太多,多到帕斯数不清就不数了。遇见那个印度姑娘,她的眼睛比恒河深。

夜里听她念梵文,念的声音比任何翻译都真。《东山坡》写了一半,一半在稿纸上,另一半在恒河里流着。离开印度那天,帕斯带走一罐恒河水,河水在他诗里流到今天。

 

巴黎的咖啡馆坐着,帕斯和勒内·夏尔两个人说话,说到天亮。超现实主义的灯,亮得他看见自己梦里的形状。

布勒东拍他肩膀,说你会走得更远,更远是多远,远过巴黎吧。塞纳河的水流着,把帕斯流进另一种语言。

夜里一个人写诗,写诗的时候听见墨西哥在叫他。米肖推门进来说你该回去了,回去的路比来时长。巴黎六年太快,快得他来不及把自己收回来。

 

京都的寺庙,静得帕斯听见自己骨头里的钟。俳句在纸上走了几百年,走到他笔下时已经变成另一种东西。枯山水坐着看,看了三个小时比三个世纪长。

禅宗的和尚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太吵的地方来。夜里睡在榻榻米,梦见阿兹特克的祭司。带一把日本刀回去,刀比诗快,快得能切开时间。帕斯在日本学会留白,比完满更像活着。

 

一九六八年十月那天,特拉特洛尔科的血,流进帕斯眼睛里。总统府的职位辞掉,他说良心比官大。帕斯把《孤独的迷宫》重读一遍,读到自己当年写的那些字在滴血。

广场上的学生们躺着,躺着躺着就成了历史。夜里写诗写到天亮,才发现墨水比血淡。离开墨西哥城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再也没回头。帕斯在后半生,每个夜里都梦见那些没回家的孩子。

 

一九九〇年电话响了,帕斯正在看窗外的仙人掌。斯德哥尔摩的灯太亮,亮得他想起特拉特洛尔科的夜。帕斯演讲说到墨西哥,台下静得像金字塔。奖金分给那些流亡的诗人,他们比他需要钱。

记者问他诗是什么,他说诗是时间的另一种形状。领奖那天穿着母亲缝的衬衫,衬衫上有玉米的味道。晚上一个人坐着,坐成祖父书架上的书。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九日,墨西哥城的蓝花,楹开得比任何一年都重。病床上的手还伸着,伸向窗外那个叫米斯科阿克的方向。

《太阳石》翻开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归来。女儿在床边念诗,念的是他写给母亲的句子。

护士听见他说谢谢雨,谢谢一九一四年的灰尘。眼睛闭上的时候,帕斯看见祖父在书架前等他。蓝花楹的花落着,把帕斯落进墨西哥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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