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鲁达(2600字)
帕拉尔的雨水落在木头房子,落在聂鲁达一九〇四年七月,落成他一辈子没躲过的湿。父亲在铁轨上走了一辈子,走出的那条路,刚好够儿子写诗。
母亲死的那天他还在肚子里,在肚子里,就已经学会用失去丈量人间。特木科的树林那么密,密得十岁的聂鲁达钻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雨一直在下,下在他每首诗的第一行,下到死那天才停。火车从窗前驶过,驶过的声音,后来变成他诗里的韵脚。
夜里听见雨水和铁轨说话,说着说着就把聂鲁达说进诗里。帕拉尔的泥土粘在他鞋底,粘了六十五年,粘到他躺在黑岛还在。
特木科的男孩在泥里踩水,踩出的水花溅湿了后来整个美洲。树林里遇见那个姑娘,遇见一下就遇见了一生,一生的长度等于一首诗。
蝈蝈在草丛里叫,叫得比他后来任何诗集都响。雨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拔出来的那只脚,已经走进诗歌。
父亲说你要当工人,聂鲁达点点头,点头的时候心里在写诗。图书馆的灯照着他,照着这个瘦男孩把世界一行一行搬进本子。
夜里听见雨水敲门,敲门的声音说聂鲁达你准备好了吗。特木科的雨下了五年,下了五年就够他用一辈子还。
边境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下得聂鲁达的雨鞋再也没干过。树林里迷路那天,迷路比认路更清楚自己。木匠的儿子走过来,走过来时,手里拿着和他一样的诗。
夜里两个人念诗,念的声音比雨响,响到天亮。国境线在附近躺着,躺着看这两个少年用诗把它抹掉。
雨停那天他离开,离开时,带走一鞋的泥。泥干了以后变成他后来的土地。
边境的树记得他,记得他靠过的树干,树干里至今流着他的体温。聂鲁达后来每次下雨,都想起那个和他念诗到天亮的木匠儿子。
圣地亚哥的风吹着,吹着十九岁聂鲁达把他吹进智利大学的走廊。《晚霞》发表在报纸那天,他把报纸叠好放进胸口口袋。
同学说诗不能当饭吃,聂鲁达点点头,点头的时候又写了一行。咖啡馆里争论到半夜,争论的声音比他后来任何诗都响。
夜里一个人回宿舍,回宿舍的路上遇见自己的一生。《二十首情诗》写完那夜,他数了数正好二十个姑娘。
圣地亚哥的灯亮着,亮着他写诗写到天亮,天亮时,纸比脸白。聂鲁达第一次饿肚子那天,让他知道诗不能吃,但不吃也得写。
缅甸的佛塔在雾里站着,站着看聂鲁达从远方来看自己怎么变远。领事馆的文件堆成山,山底下压着他还没写出的热带。
遇见那个缅甸姑娘,遇见的那一下就是一首诗。大象从窗前走过,走过的脚步踩进他梦里。夜里一个人看星星,看星星的时候,长得像一辈子。
热带的花开得太红,红得他写的每个字都滴着颜色。领事馆的门关着,关着外面是缅甸里面是他自己。
聂鲁达在缅甸学会孤独,以后才懂得什么是人。佛塔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散散起起到他离开那天。
二十首情诗写完那天,他数了数还差一首绝望的歌。姑娘们的名字忘了,忘了名字,却记得睫毛颤动的样子。
皮肤你的皮肤,你的皮肤下面是诗的矿脉。身体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上面是月光的形状。绝望的歌写完那夜,他哭了以后,就再也没哭过。
情诗卖了十万本,十万个人在读他一个人的夜晚。后来遇见马蒂尔德,马蒂尔德出现以后的情诗全是她。
聂鲁达写情诗,写到六十岁,发现情诗还没写完。那些姑娘都老了,又在他的诗里永远年轻着。
西班牙的血流到街上,流到聂鲁达脚下是他写诗的纸。佛朗哥的枪响着,响着的时候他在写《西班牙在我心中》。
朋友们一个一个倒下,倒下的声音比诗响。洛尔迦死的那天,他对着墙站了一夜。领事馆的门开着,让那些逃亡的人进来。夜里写诗写到天亮,墨水比血浓。
西班牙在我心中,心中装着整个西班牙,西班牙是他后来每夜都做的梦。
聂鲁达在西班牙学会恨,以后才知道爱有多深。马德里的废墟上开着花,他正在远方哭。
马蒂尔德骑着白马走来,走来的时候聂鲁达知道后半生不用再写了。她的眼睛是绿色,深度刚好装下他所有的诗。
两个人逃难翻山,翻过的山,都长成他后来的诗行。夜里在玉米地躺着,躺在一起看星星比城里亮。她问他诗是什么,他说诗是你还不知道的那个你。
黑岛的海浪听着,听着他们说话说到天亮。马蒂尔德老了以后,每次他写诗先看看她在不在。
聂鲁达遇见马蒂尔德那天,才知道前面那些诗都是草稿。她走在他前面,替他踩亮路。
黑岛的海浪拍了一百年,拍着聂鲁达的窗里,他写诗写到海枯。收藏的船头像人,排成一排等他一辈子。
蝴蝶标本飞不动了,还在墙上摆出飞的姿势。海浪的声音写进诗里,以后海浪替他活着。朋友从远方来看他,看他一个人守着整个太平洋。
夜里听见船在哭,声音比海深。黑岛是他给自己找的墓地,比海大。
聂鲁达在黑岛住了二十年,海浪教会他所有诗。那些船头,那些蝴蝶,那些空酒瓶,酒瓶里装着他喝掉的一生。
共产党的旗子举起来,举起来的时候,聂鲁达站进队伍里。总统说他,你滚吧,他滚出智利,在他心里没滚。聂鲁达在流亡的路上走着,看见人民比诗重。
聂鲁达在夜里写诗给那些没读过诗的人,人们读着读着哭了。墨西哥的山站着,看他一个人背着整个智利。《漫歌》写完那夜,他站在窗前是整个美洲。共产党证放进口袋,贴着心口跳了五十年。聂鲁达入党那天,才知道自己早就是党的人。人民饿着他饿着,人民饱了他饱了。
斯德哥尔摩的灯太亮,照得聂鲁达想起黑岛的夜。领奖那天,他穿着从古巴买的衬衫,上面印着马蒂。
聂鲁达演讲说到大海的时候,台下都安静了。奖金寄回智利,智利的孩子们拿去买诗。记者问他诗是什么,他说诗是面包,分着吃才香。聂鲁达晚上一个人坐着,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朋友。诺贝尔奖章放桌上,堆着的诗稿比奖章重。聂鲁达领奖那天没笑,是因为想起洛尔迦死在沟里。瑞典的冬天太冷,冷不过他一九五〇年流亡的夜。
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一日,炮声响在聂鲁达窗外。阿连德死了,他写了一行字就写不动了。黑岛的雨下着,下着下着就把他下进医院。
病床前放着马蒂尔德的照片,照片里她还在他刚遇见的那天。《回忆与自传》没写完,没写完的那页上写着雨。
窗外政变的炮声响着,他的笔掉在地上。他说你们去告诉人民,人民他一直爱着。闭上眼睛之前,看见帕拉尔的雨,雨落在母亲坟上。
聂鲁达死那天,智利所有的雨都停了下来,等他。
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三,黑岛的海浪突然停了,停那一下等聂鲁达闭眼。棺材上盖着旗子,旗子是他这辈子写的那些诗。
黑岛的海浪又响了,响着替他继续活下去。马蒂尔德把他的手稿放进棺材,陪他写没写完的那些。写那些船头,那些蝴蝶,那些空瓶子,空瓶子装满他喝过的太平洋。
聂鲁达躺进黑岛的土里,这土是他六十九年前,帕拉尔的泥。朋友们从远方来了,送他最后一程的人比诗多。
海浪拍着墓碑,拍着拍着,就把他的名字拍进浪里。他死了以后智利的诗人,写诗开头都说聂鲁达还在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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