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对话（4篇）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纪伯伦（2300字）

黎巴嫩的雪松站在山顶，哈利勒躲在树影里听风穿过针叶的叹息。母亲的银镯碰响陶罐，响声掉进井里，井水至今还晃着。

北方的雪落在石头房子，落在纪伯伦六岁的睫毛化成第一滴泪。父亲的手指粗糙，摸过他额头时留下整个雪松山的重量。

山泉流过门口，流着流着就把纪伯伦流进书里。夜里听见狼嚎，嚎声翻过山，翻过他后来每一页诗。

姐姐们纺线的声音，纺着纺着纺出他离家的路。教堂的钟声敲响，敲得纪伯伦第一次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回不去。

埃利斯岛的海风吹过来，吹着十二岁纪伯伦把他吹进新世界的笼子。贫民窟的楼梯嘎吱响，响得比他后来所有诗句都真实。

老师念错他名字，他低头在纸上画雪松山的样子。唐人街的烟味飘进窗，飘进纪伯伦梦里梦里有母亲做的饼。夜里一个人看星星，星星和卜舍里的一样，一样亮一样远。

博物馆的画挂在墙上，他站在面前站成画框的一部分。英文单词像石头，一个一个搬到天黑搬不动。福兰德小姐推门进来那天，她带来的光亮照亮纪伯伦后半生。

缝纫机响到半夜，响得他把诗写在碎布头上，写一行藏一行。

卜舍里的雪还在下，下在他二十年没做的梦里。母亲开门那一下，手停在半空停在纪伯伦脸上。父亲老了老了，老得认不出这个写英文诗的儿子。

雪松还在山顶站着，站着等他回来数这些年长高的尺寸。卡林家的姑娘路过，路过时低着头低着二十年前的模样。叙利亚的天空那么蓝，蓝得他眼睛疼疼得想哭。

夜里听见阿拉伯语，听见自己重新学会呼吸。

教堂的神父问他这些年去哪了，他说去了一趟远方，远方就是回不来这个地方。离开那天早上，他摘一片雪松叶子夹进书里，夹到死那天。

布列塔尼的画室冷，冷得颜料在调色板上结成纪伯伦的眼泪。罗丹推门进来那天，不说话站了十分钟站完转身走了。

蒙马特的台阶他数过，数到一百二十三数丢了自己。法语在舌尖打架，打得他每个晚上梦见阿拉伯字母。奥朗吉的笔触，比他后来所有的诗，都先学会说话。

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他坐了一下午坐成雕塑。夜里写信给玛丽，写着写着墨水比血还热。医学院的解剖课，他看人体看得懂了，懂了皮肤下面全是诗。

画展上有人问这是谁画的，旁边人说一个叙利亚人，纪伯伦听见了假装没听见。穷得买不起颜料那天，他用咖啡画画完自己哭了。

华盛顿街的窗朝北，看不见雪松看不见纪伯伦自己的脸。《先驱报》编辑部灯亮着，亮到他写完《叛逆的灵魂》那夜。

艾敏推门进来说，兄弟我们办份报纸上只说真话。阿拉伯文从右向左，写着写着就把纪伯伦写回东方。移民局的人来查，他藏在阁楼里，藏成自己的影子。

玛丽·哈斯凯尔推门，推开门的那下推开了他后半生。画室里堆满画，画上的人全像一个没回来的自己。尤素福来找他喝酒，喝着喝着两个人唱起黎巴嫩山歌。

夜里做梦听见母亲喊吃饭，醒来枕头湿了湿成大西洋。肺结核咳血那天，他把血擦干净接着写接着画接着活。

《先知》写了五年，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到纪伯伦手心出汗。阿尔法斯城的船等着，等穆斯塔法说完说完那些说不完的。

关于爱他说了，关于婚姻他说了，关于孩子他也说了。每一句都像雪松的刺，扎进去拔不出来拔出来就空了。稿纸堆了一尺高，最高的那页，写着给你们也给我自己。

出版那天他坐着，坐着等太阳落山落山时书在手里发烫。朋友问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写完了就没什么可说了。

阿拉伯文版译完那天，他读着读着发现读的是另一个自己。

读者来信堆成山，每一封都说谢谢你替我说了，纪伯伦回信说我说的是我自己。夜里梦见自己站在阿尔法斯城，船真的来了他却不上了。

玛丽推门那天下雨，雨下得纽约像黎巴嫩的冬天。她说你的画里有声音，声音纪伯伦自己从来没听见过。两个人坐着喝茶，茶凉了续上续上一辈子那么长。

她帮他改英文稿，改着改着就把纪伯伦改进英文里。结婚戒指没戴上，没戴上比戴上还重还沉。老了写信还写，写到你那边下雨我这边也湿了。

她先走的那年，他对着空椅子坐了一夜没说话。抽屉里翻出她第一封信，信纸黄了字还活着活得比人久。

梦里梦见她在改稿子，改到天亮天亮时他醒了她还睡着。后来每次下雨，他都觉得是玛丽从天上给他寄信来。

大马士革玫瑰开的时候，他在纽约数日子数到花瓣落完。《破碎的翅膀》写完那夜，他梦见叙利亚，梦见他没回去过的故乡。

报纸上消息说，叙利亚在流血血流成他笔下的诗。他站在讲台上说，东方东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西边。

诗人朋友们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去的死在路上了。法里德·泽丹死了，他对着墙站了一天站成另一堵墙。夜里写的诗，用阿拉伯文写给那些回不去的人。

大马士革的诗人写信来，说你回来吧我们等你，他回信说等我等我死了就回来。雪松山着火了那夜，他在纽约烧得浑身疼疼了三天三夜。

北卡罗来纳的修道院，纪伯伦每年夏天去，把自己关进石头。修士们不说话，不说话比说话说得还多。窗外的橡树站着，站了二百年等他来数叶子。

夜里起来写诗，写的是雪松山写的是卜舍里的雪。晨祷的钟声响，响得他放下笔放下就再也拿不起。

修士问纪伯伦从哪来，他说从雪松山来修士说雪松山在心里。最后一个夏天，他站在橡树下站成橡树。吃饭时修士念圣经，他听着听着听成古兰经。

告解室里纪伯伦告解，告解的是这些年没回去的罪。离开那天修士们站成一排，站成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近的天堂。

一九三一年四月十号，纽约的雨下着下进纪伯伦最后的梦。病床上的手还伸着，伸向黎巴嫩的方向伸了六十年。玛丽在波士顿哭，哭得雨下到纽约，下湿他的脸。

《流浪者》还没写完，最后一页空着空着他要说的那句。护士听见他说话，说的是阿拉伯语说妈妈我回来了。

眼睛闭上的时候，看见雪松山看见卜舍里的雪。五万人走在纽约街头，送他走到海边走到回不去的船。遗体运回去那天，黎巴嫩所有的雪松都弯下腰。

墓碑上刻着一句话，刻着他自己写的我要站在太阳和你们之间。卜舍里的风还在吹，吹过墓碑吹过雪松吹过他六岁那年掉下的第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