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蟋蟀斗出春秋战国

瓦罐里两只蟋蟀，触须碰了一下，像两国使者在边境试探。弟弟用草茎拨，左边那只咬住右边的前腿，右边的逃，罐底转了三圈。

我的蟋蟀叫大将军，牙亮黑的，翅膀磨出的声音，像古代战车的轮子。弟弟那只叫小霸王，个头小，牙更狠。

大将军先冲，咬住小霸王的左须，小霸王甩头，断了一截触须，疼得弹跳，撞上罐壁，瓦罐晃了一下。

弟弟往罐里吹气，风从左边来，小霸王借风反扑，咬住大将军的后腿，大将军蹬开，腿上的刺划破小霸王的头壳。

姐姐喊加油，谁的也不帮，她蹲在罐边，影子罩住战场，两只蟋蟀同时抬头，以为天黑了，停战片刻。

哥哥下注，赌大将军赢，赌注是一颗弹珠。妹妹赌小霸王，赌注是一块糖，糖纸上的娃娃在笑。

小霸王叫了起来，不是求偶，是宣战，叫声尖得像戈矛。大将军沉默，沉默的大将军更可怕。第二轮咬住不放，滚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弟弟用草茎拨开，大将军嘴上挂着小霸王的一只后腿。

小霸王三条腿蹦，蹦不起来了，爬着走。大将军追，追到罐边停住，转身，像王者不屑最后一刀。

弟弟哭了，捧出小霸王放在掌心。小霸王用仅剩的须，碰弟弟的指纹，像在说，我尽力了。

哥哥赢走弹珠，妹妹输了糖，糖被哥哥咬一半，另一半还妹妹。妹妹把糖纸贴在瓦罐外面，当战死者的旗。

姐姐说像春秋战国，打来打去，最后谁也没赢，土地荒了，蟋蟀死了，只有小孩记得那场仗。

我把大将军放回草丛，它回头看了我一眼，跳进深草，草叶晃了几下。从此不再斗，蟋蟀的叫声只是叫声。

弟弟的小霸王埋在后院，插一根草棍当碑，碑上没写字，弟弟说它认识回家的路。每年秋天，那里长出一棵特别绿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