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瘗窟：骨头归处（12章）

1最小的门、2骨头的排列、3随葬的碗、4布条的陪伴、5鞋底的方向、

6没有名字的名字、7尘土的厚度、8呼吸的痕迹、9门外的光、10隔壁的声音、

11我的眼里为什么常含泪水、12我带走的

1 最小的门

门矮到我必须弯腰，弯腰不是鞠躬是进去，进去的地方不用抬头。

北区的第三层崖壁上，洞口像一张嘴，嘴闭了很久了，闭着比张开更会说。我蹲下来往里看，黑不是空，黑是满的，满的是一个人的最后形状。

他走进这个门的时候，腰弯得比我还低，低到额头碰了膝盖，膝盖碰到祖先。

祖先在更深的土里，土里的骨头和这里的骨头，隔着几层沙，沙不动沙听着。

沙听了一千年，听到的只有风，风带来的只有更多的沙，沙把门又堵矮了三厘米。

2 骨头的排列

石床上有一堆土，土里混着白色的碎片，不是石头是骨头。

骨头认得骨头，我的骨头在皮肤里面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认出了远亲。

腿骨在最左边，头骨在最右边，中间的距离是他最后一步的长度。

一步走进来就躺下了，躺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站不起来的地方才是家。

家的墙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尊佛，佛没有脸，没有脸就不用笑了。

不用笑也不用哭，骨头替他把所有的泪，都收在骨髓里，骨髓干了泪还在。

3 随葬的碗

头骨旁边有一只碗，碗缺了一口，缺口的方向朝东，朝东是为了喝到早上的光。

光进来的时候，碗底会亮一下，亮一下就是一天，一天结束了，碗又黑了，黑到下一次天亮。

碗里没有饭，饭在肚子里，肚子在土里，土里的肚子不饿了。

碗底有一个指印，是烧碗的人留下的，也是他每天吃饭时大拇指按住的，同一个位置同一片釉。

我摸了摸那个指印，我的指印比他的大一圈，大出来的那一圈，是我多吃的那几年饭。

饭从土里长出来，又回到土里去，碗在中间等着下一碗。

4 布条的陪伴

骨头旁边还有一小块布，布烂了烂成经络的形状，经络还在布不在了。

这块布是他死的时候穿的衣服，衣服穿了很多年，年穿在布上，布穿在他身上，他穿在时间里。

时间把布咬成洞，洞多了布就轻了，轻到可以飞，但它没有飞，它陪着骨头一起烂。

烂是什么，烂是把还给还给，还给土还给风还给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最重，重到布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倒下，倒下的姿势和躺着的骨头一样。

一样的姿势才是安息，安息不是不动，是动完了。

5 鞋底的方向

石床尾端有两块鞋底，鞋底朝西，脚后跟朝着他看了一辈子的方向。

他的脚很小，小到可以走进任何一条窄路，窄路走到头就是这间屋子。

鞋底磨偏了，左边比右边薄，因为他一直走在路的右边，右边靠山左边是崖。

崖下面的河干了，河干了鞋还在，鞋不知道河干了，鞋以为还能听到水声。

水声在记忆里，记忆在骨头里，骨头不说话了，骨头只躺着。

鞋底上的线断了，线头还在，线头等着另一只手来系，手不会来了，手在鞋底里面，鞋底里面是空的。

6 没有名字的名字

墙上没有字，没有字就是名字，名字写在哪里都会被人叫，被人叫了就不能好好睡了。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被人叫，不被人叫了就可以听风声，风声不用答应，风声吹过就是答应了。

我站在这个没有字的房间里，我的名字在心里跳，跳了三下停了，停了是因为它知道这里不收名字。

不收名字的地方收什么，收忘了名字的人，人忘了名字就是风，风不用门。

门是给有名字的人留的，有名字的人还在外面，在外面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进来，进来了就把名字放在门外，门关上名字就灭了。

7 尘土的厚度

地上的尘土很厚，厚到可以种麦子，麦子没有种，种的是脚印。

脚印是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有人来过，来了又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双脚都带走一些尘土，尘土粘在鞋底上，走到外面的世界，世界不认识尘土，尘土也不认识世界。

我的鞋底也粘了尘土，走到洞外我跺了跺脚，尘土不肯下来，它说它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跟我走。

我走了它也跟着，跟到我家门口，它停了，它说这里不是它的家，它的家在洞里，洞里有骨头，骨头是它的亲人。

它回去了，回到石床上，落在腿骨旁边。

8 呼吸的痕迹

屋顶是黑色的，不是刷的是熏的，一个人在这里呼吸了三十年，三十年的呼吸贴在天花板上。

他病重的时候呼吸很急，急到屋顶黑了那片黑，是他最后的几次叹气。

叹气的形状是圆的，圆得像他年轻时吹的陶埙，陶埙的声音能传三里，三里外的村庄有人听到了，听到的人放下碗说，谁在哭。

那不是哭那是他在练习，练习怎么把最后那口气，送得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可以绕过死亡。

死亡不绕路，死亡直走，直走就撞上了，撞上就不叹气了。

不叹气的那口气，停在屋顶上，停到现在。

9 门外的光

从洞里往外看，光是一小片亮，亮里面有沙在飞，沙飞得很慢慢到看不出在飞。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片亮，亮里面有一个人影，人影是他自己，他从光里走进来，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我坐在他坐过的位置，看同一片光，光不一样了，光里的沙还是那些沙。

沙不认识我，沙认识他，沙记得他的眼泪，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比任何经文都好听，因为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怕土埋，埋得越深真得越狠，他的泪渗进石头，石头长出一朵白花。

花开了就谢了，谢了的那朵，落在我的手上，手是热的花是凉的。

10 隔壁的声音

墙很薄，薄到可以听到隔壁，隔壁没有人，但耳朵里有声音。

声音是另一具骨头的翻身声，骨头翻身不响，响的是骨头下面的沙，沙滑了一下，滑了一下就是一句话，那句话是我还在。

我在墙这边听到了，我的耳朵贴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传过来的时候变成了暖，暖是因为我替他听到了。

他等了那么久，等的不是佛，等的是一只耳朵，耳朵贴上来，说我知道了。知道了就走吧，我说我不走，我再听一会儿。

一会儿是一百年，一百年里他翻了三次身，每次都说同一句话，我还在。

我在墙这边说，你还在，他听不到，但他知道，知道就够了。

11 眼含泪水

不是因为佛，佛太远，远到像一粒沙里的海。是因为这双鞋底，这碗碎片，这块烂布，这堆不会说话的骨头。

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也看过同一片月光，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的血管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血是咸的咸到可以腌心，心腌过了就不会烂，不会烂就会一直疼，一直疼就是一直记得。

这片土地不是土地，是骨头磨成的粉，粉里有他的笑，笑里有他没说出的话，话里有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等了我一千年，等的就是有人站在这里，替他哭那场他来不及哭的雨。

雨落在这片土地上，土地喝了雨，长出了我，我是他的雨，他是我的土。

12 我带走的

我走出洞口，身上沾满了佛的尘土，尘土里有一根他的头发。

头发是白的，白到透明，透明里有他二十岁的影子，二十岁的他在田里割麦，麦芒扎了手，他把手放在嘴里吮。

吮的是血，也是甜，甜是麦子的甜，也是年轻的甜，年轻不知道老，老不知道死，死不知道有人会来。

我把那根头发放在舌尖，咸的，和他咽下的最后一滴泪一个味道。

味道不会死，味道住在土里，土里长出骆驼刺，骆驼刺的刺扎了我的脚，脚流血了，血流在这片土地上。

土地喝了我的血，给了我他的头发，头发化了，化在我的血里，血里有他的名字。名字是我给他起的，叫他，叫你也叫每个弯过腰的人。

弯过腰的人死了，死了的人站起来，站起来的不是我，是这片土地。土地把所有的骨头都收回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骨头变成了我，我站在这里，替他流泪。

流完了，泪干了，干了的那滴，落在他的碗里，碗接住了，碗一直等着。

2024.8.8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作者简介：

黄海，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6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民族文学、美文、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含笑花、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湖南诗歌、四川诗人、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杂志，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获奖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诗歌集《黄海诗四百》。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