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影窟：扁平的永恒（10章）

1没有身体的人、2藏经洞的肚子、3真人的尺寸、4袈裟的折痕、5胡子的秘密、

6影子的影子、7供养的笔迹、8眼睛的路线、9空座的位置、10告别的手势

1 没有身体的人

墙上有一个人，画上去的比真的人更真，真人死了画还活着。

第17窟的北壁站着洪辩和尚，他的身体是扁的，扁到可以塞进一千年的缝隙。

他的手放在胸口，手印不是说法不是施无畏，是接住自己往下掉的影子。

影子比身体重，身体瘦了影子胖了，胖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河，河不流河站着。

画师用了三年画这双眼睛，眼睛画好的那天画师瞎了，不是因为颜料中毒，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该看但不能看的东西。

2 藏经洞的肚子

第17窟是洪辩的影窟，也是藏经洞，五万卷经文睡在他的肚子里。

洪辩不知道自己的肚子这么大，他死的时候只有一件袈裟一个钵，袈裟补了七次钵缺了一个口。

经文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墙上了，他看着那些搬经文的和尚，他们汗流浃背，他们气喘吁吁，他在墙上笑了，笑他们搬的是一堵墙，墙搬进墙里还是墙。

经文的纸黄了，黄得像他的脸，脸是画的脸不会黄，画比纸更能抵抗时间，时间在纸里打洞在画上打滑。

第17窟的东壁有一个小龛，本来放他的塑像，塑像被拿走了，剩下一个空空的龛，空龛比有像的时候更像他，他是空的，他住过的洞也是空的。

3 真人的尺寸

洪辩的身高是画上去的一米六三，一米六三是真的他死的那年量的。

一只手从肩膀到指尖七十一厘米，七十一厘米可以够到桌子的另一边，够不到的是他生前想摸的那片云，云在鸣沙山上面，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年轻，第二次老了，第三次快死了。

第三次云的样子，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像马第二次像骆驼，第三次什么都不像就是云，不像任何东西的东西才是真的。

他伸手够云手不够长，画师把不够长的手画在墙上，墙上的手够到了云，云是画的云不动手也不动，不动就是到了到了就不用动了。

我站在画前伸出我的手，我的手比他长三厘米，我够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是凉的，凉的手指也是手指，手指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门，门外有云真的云，真的云在动，动得很快，快到不像云。

4 袈裟的折痕

洪辩的袈裟是红色的，红已经黑了黑里透一点红，像炭火灭了的最后一秒钟。

袈裟上有七条折痕，每一条是一个打坐的姿势，第一个姿势腿麻了，第二个姿势腰酸了，第三个姿势脖子断了，第四个姿势身体没了，第五个姿势只剩下呼吸，第六个姿势呼吸也没了，第七个姿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就是袈裟的样子。

画师画折痕的时候用了十三笔，十三笔里七笔是对的六笔是错的，错的那六笔看起来更像真的，因为真正的袈裟不是穿出来的，是坐出来的，坐出来的折痕里，有人形的重量。

第139窟的另一个影窟里，袈裟的折痕是反的，反的意思是画师站在左边画右边，反的也对，因为镜子里的袈裟也是袈裟，镜子里的和尚也是和尚，和尚不在乎正反，他在乎的是折痕够不够深，深到可以藏一粒米，米在折痕里，留到明天吃。

5 胡子的秘密

洪辩有胡子，胡子是白的白得像他的骨头，骨头在坟里胡子在墙上。

他活着的时候刮胡子，每天早上刮刮了四十年，四十年后不刮了因为手抖了，手抖了刀会割破喉咙，割破了就念不了经了，不念经可以胡子不刮也可以。

胡子长到胸口长到肚子，长到盖住了佛珠，佛珠在胡子里面看不见，看不见的佛珠，比看得见的更诚心。

画师画胡子用了三笔，第一笔太直第二笔太弯，第三笔刚刚好，刚刚好的意思是，看起来像随便画的，随便画的东西，需要最多的力气。

我数了一下胡子的根数，十七根十七根胡子站着，站了一千一百年没有倒，我的胡子每天早上掉一两根，掉完了我站在墙上只有十七根，十七根洪辩的胡子，插在我的下巴上，我成了他的影子。

6 影子的影子

影窟里的和尚不是和尚，是和尚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但比有重量的活得更久。

洪辩的影子投在西壁上，西壁上没有画只有影子，影子是黑的黑暗里，有更暗的一条线，那是他的脊梁骨。

脊梁骨弯了弯了一辈子，从二十岁弯到七十岁，弯的弧度刚好是一个蒲团的弧度，蒲团上没有人人坐在自己的弯里。

第17窟的南壁有一个更暗的影子，不是洪辩的是画师的，画师画完最后一笔站在墙前面，挡住了光，光走了，留下他的影子，影子在墙上，留了一千年，比任何画像都真实，因为不是画的，是等来的。

等来的东西不需要手艺，只需要你在合适的时候站对位置，然后走开影子留下来，走的人忘了影子影子也忘了走的人，互相忘了才算是真的告别。

7 供养的笔迹

影窟的墙上写着字，不是经文是账本，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某布某米某油。

字歪歪扭扭写的人手抖，手抖因为冷，因为饿，因为老了，老了还在写，写完了磕头，磕完头站起来，膝盖响了，响了就是活着的证据。

布是蓝色的蓝得像四月的天，四月天里他在洞外晒布，布晒干了收回来画在墙上，墙上的布比真布平整因为不用洗。

米是五升五升够吃五天，第六天饿了他看着墙上的米，米是画的不饿画的米不填肚子，但填眼睛眼睛饱了肚子还在叫，肚子叫的声音像一只老鼠，老鼠在墙角找米墙上的米不掉。

油是三两，三两可以点三十天的灯，灯下他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名字写了三十遍，每遍都不一样，不一样是因为手不一样，手老了，手变了，名字也跟着变，最后一遍的名字，只有他自己认得，他死了就没人认得了。

8 眼睛的路线

洪辩的眼睛看着正前方，正前方是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第16窟的佛。

他死了四十年还在看佛，不是看是让他看的方向，方向对了一辈子就对了，对了一辈子比活了一辈子难。

他的眼珠是黑的，黑色里有两点白，白是高光，高光的位置在左上方，左上方是灯的位置，灯灭了高光还在，画上去的光比真光持久。

我站在他看的方向上，他的眼睛穿过了我，穿过我之后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第16窟的佛，佛的手抬着手印是施无畏，无畏是他不需要知道我在看他。

第449窟的另一个影窟里，和尚的眼睛看的是地下，地下有什么有他埋的一粒枣核，枣核发芽了但洞里没有光，芽在地下长了三十年，三十年后顶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他的名字，名字被芽撑裂了裂成两半，两半都是他。

9 空座的位置

影窟里有一个台子，台上本来放着他的塑像，塑像去了俄罗斯去了英国去了日本，台子空了他坐在自己的空里。

空比有更难坐，有是有形状的，空没有，没有形状的座位坐上去，你坐在哪里，都是坐在他的身上。

第137窟的空台上，有一个印子，不是塑像的是灰尘的，灰尘从门口进来，落在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最安静，风不吹这里，风吹别的地方，这里留给灰尘。

灰尘积了一千年，厚了两厘米，两厘米的灰尘里，有一粒他的骨灰，骨灰从坟里跑出来，跑到洞里跳到台上，落进灰尘里等了一千年，等我看它我看它它看我，我看不到它它看得到我。

第444窟的影窟没有画，只有一片空白空白就是他的像，他不想被画下来，画下来就固定了，固定了，就死了，不固定的才活着，空白活了比他本人还活。

10 告别的手势

影窟里的和尚不告别，他们一直在墙上，看你进来，看你出去，你出去了，他们还在看门。

门关了门外是你的脚步声，脚步声远了，远了就听不见了，他们就闭上眼睛，睛还是眼睛，眼里有你走的时候的样子。

你走在沙子上沙子响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第三声之后没有第四声，你停了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是黑的黑里有更黑的一个点，那是他的眼睛在门缝里。

你走了走了很远，走到鸣沙山的顶上再回头，莫高窟像一排牙齿，第17窟是缺了的那一颗，缺口里站着一个人，人不是人，是画画，不是画是影子，影子不是影子，是你自己的背。

你转过身影子在前面，你追影子，影子退，你退，影子追，追到最后，你们在中间相遇，相遇的地方，就是影窟。

影窟里没有和尚只有你，你就是那个在墙上，等了一千年的人，等的是你自己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可以走了，走了影子留下来，等下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