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禅窟：呼吸空房间（9章）

1洞中的洞、2壁画的骚扰、3腿的受难、4干粮的算术、5邻居的呼吸、

6老鼠的修行、7光的时间、8石壁的温度、9空房间

1 洞中的洞

主室像一个人的胃，四周长出了四个小胃，每个小胃里蹲着一个和尚。

第285窟的西壁开四个口，每个口进去是一间方形的空，空里面坐着更空的一个人。

和尚不是蹲着是盘着，盘得像一盘没放盐的菜，菜凉了凉菜比热菜更需要耐心。

主室的门开着光进来，光走到小窟门口就停了，光也不敢打扰一个正在空掉的人。

空掉是什么意思，是把心里的家具，一件一件搬出去，桌子椅子床和思念，搬到最后发现房子本来就是空的。

2 壁画的骚扰

第285窟的墙上画满了神仙，中国的印度的波斯的，他们飞天他们奏乐他们交媾。

外面的世界太热闹了，热闹到和尚把门堵上，用土坯用石头用自己的背。

但声音会穿过石头，箜篌的弦断了崩的一声，崩在和尚的脊椎上。

和尚睁开一只眼，看到飞天飘带的一角，飘带是红的红得像灶火，灶火上坐着一锅粥粥快糊了。

和尚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吸进来的是敦煌的沙，呼出去的是家乡的柳絮，沙和柳絮在鼻子里打架，打完了谁也没赢。

3 腿的受难

一盘腿就是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后腿不是腿，是两根木头木头里面有蚂蚁在爬。

蚂蚁从膝盖爬到脚趾，脚趾早就睡着了蚂蚁也迷路了，迷路的蚂蚁在腿里转圈，转了一千圈找到出口了，出口是和尚的屁。

和尚放了一个屁，声音不大，刚好够惊醒隔壁的另一个和尚，那个和尚正在观想莲花，莲花被屁吹散了散成八瓣，八瓣落在八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一尊佛，佛捂着鼻子说谁。

第269窟的墙上有一个坑，不是拳头砸的是膝盖顶的，和尚疼到极限时，用膝盖撞墙，墙不疼墙习惯了，墙上有十三个这样的坑，十三个膝盖十三次崩溃，崩溃完继续盘腿盘到腿不是腿。

4 干粮的算术

每个小窟里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睡人石台下放粮。

粮是炒面三升，三升吃七天第七天最后一勺，勺底有一粒红豆，红豆是老婆放的，老婆还在家里，红豆还在勺底。

和尚看见红豆，想起洞房花烛夜，红豆饭红豆粥红豆馅的饼，红豆在胃里发芽，从眼睛里长出来，长成一株没有叶子的树。

树上的红豆一颗颗掉，掉在地上变成了舍利，舍利不是红豆但又一样红，红是血血是思念思念是苦，苦是修行修行的终点还是苦。

第八天居士送粮来了，新炒的面加了一点盐，和尚吃出盐味哭了，不是因为咸，是因为他忘了咸是什么味道，忘了三年，三年前他还在厨房里，往锅里撒盐，撒完用手指头舔一下。

5 邻居的呼吸

四个小窟挨着，左边的和尚打鼾，右边的和尚磨牙，对面的和尚说梦话，梦话里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个窟里的和尚睡不着，他听着三个邻居的声音，像听着三首不同的曲子，曲子混在一起变成了第四首，第四首是寂静的形状。

他试着把自己的呼吸调成和左边一样，呼呼吸吸，调到第七下左边停了，左边停了是因为左边死了，死了就不呼吸了。

他等了一会儿左边又开始了，新的呼吸和旧的不一样，慢了半拍轻了三克，人还是那个人呼吸已经不是那个呼吸。

他在心里给左边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你这半拍让我看到了时间，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格一格的停顿，停顿里你活着我也活着。

6 老鼠的修行

第288窟的禅窟里住着一只老鼠，老鼠比和尚来得早，和尚来了老鼠也没走。

老鼠每天晚上出来，在和尚的脚背上散步，脚背是凉的凉得正好，老鼠走了三圈回去睡了。

和尚醒来时，看到脚背上有脚印，很小像莲花不像莲花，像梅花也不像梅花，就是老鼠的脚印。

和尚想了三天，决定把脚印当成菩萨的授记，授记是什么，是佛说你将来成佛，老鼠成佛佛成老鼠都一样。

后来那只老鼠死在墙角，和尚把它埋了堆了个土堆，土堆上放了一粒枣，枣干了枣核发芽了，但洞里没有阳光芽死了。

和尚对着死芽磕了三个头，磕完继续盘腿腿上有新的脚印，另一只老鼠另一条命，命和命之间只隔一层土。

7 光的时间

禅窟的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光看的。

早上光从窗进来，在地上画一个长方形，长方形慢慢移动从西墙到东墙，移动的速度比乌龟还慢，乌龟至少还在动光不动，光只是换了个地方站着。

和尚看着长方形的移动，算出自己坐了几个时辰，长方形的长边缩短一厘米就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可以念三百遍心经，三百遍心经可以让心安静零点五秒。

下午长方形消失了，和尚看不见自己的手，手在眼前但眼前是黑的，黑里面有颜色红的绿的紫的，那是眼睛自己在画画。

和尚闭上眼睛黑也没了，没了黑的黑暗，才是真的黑暗，真的黑暗里，有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脊椎里的一根线在发光，线很细细到拉不出嗓子，但能看到就在肋骨中间。

8 石壁的温度

冬天禅窟里零下十度，和尚的袈裟不够用了，他把手贴在石壁上取暖，石壁比手还凉凉和凉贴在一起。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烤火，火是红的热的烫的，他的手被烫过一个泡，泡里有水水是黄的，黄得像佛的身体。

现在佛的身体是石头的，石头不给温度只拿温度，和尚把手贴在石壁上贴了一个时辰，手凉了手没了手变成石壁的一部分。

夏天禅窟里四十度，和尚的汗滴在石台上，石台吸了汗变黑了，黑了一块像地图，地图上有一条河河是汗河。

汗河的源头在腋下，流经胸口，绕过肚脐，到达膝盖，在膝盖上汇成一个湖，湖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盐是和尚的固体形式。

9 空房间

和尚死了就死在石台上，下一个和尚来了把尸骨搬出去，搬出去埋在洞外的沙里，沙子盖住骨头风把沙子吹走，骨头露出来又被新的沙子盖住。

新的和尚，坐进同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屁股印，不是死和尚的，是活和尚自己坐出来的，每一个屁股都有自己的形状，形状和形状之间只差几毫米。

几毫米是距离也是时间，时间让屁股把石头磨光滑了，光滑到可以照见人脸，人脸不是佛脸也不是人脸，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空白。

我走进第285窟的西壁小窟，石台还在温度还在，但坐的人不在了。

我坐上去屁股的形状不对，我太瘦我的骨头硌着石头，石头疼了我站起来。

石头不会疼疼的是我的幻想，幻想里有一个和尚在看我，他盘着腿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笑，不是笑我是笑他自己，笑自己坐了一辈子坐出了一块光滑的石头，石头比他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