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堂窟:佛坛孤岛(13章)
1佛坛是个岛、2背屏是个大家伙、3佛坛的高度、4绕佛新规则、5华盖的阴影、
6供养人的队伍、7地上有坑、8西壁的窗户、9梁上的鸟、10藏经洞隔壁、
11佛的拖鞋、12灯光的颜色、13我在佛坛上睡了一觉
1 佛坛是个岛
佛坐在中间,不是坐在边上,靠墙那种窝囊位置,是堂堂正正坐在正中间,像一锅粥里的那块最稠的。
我绕过门槛,脚踩在唐代的石板上,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翻译过来是,你来了。
佛坛是方的,佛是圆的,方圆之间隔着,我的整个余生。
第98窟的佛坛特别大,大到可以摆三桌麻将,但没有人打麻将,所有人都在磕头。
磕头的姿势和摸牌差不多,双手合十是洗牌,跪下是摸牌,起来是出牌,不同的是打麻将会输钱,磕头会输掉你的骄傲。
骄傲不值钱,我的骄傲在佛坛面前,像一块冰掉进热水里,噗嗤一声就没了。
2 背屏是个大家伙
佛坛后面竖着一堵墙,不是普通的墙,是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的那种,像爸爸站在儿子身后。
这个叫背屏,唐朝人发明的,怕佛坐不稳当,怕佛后面的风太大,怕佛孤独。
佛孤独吗,佛坐在那儿谁都不理,你说十句他一句不回,你说一百句他还是不回。
你急了你说佛你哑巴吗,佛还是不回,这不是孤独这是职业素养。
背屏上画满了飞天,她们飞了几百年还没飞过这堵墙,不是因为飞不动,是因为墙那边什么都没有,飞过去干嘛。
我靠墙站了一会儿,背是凉的,一千四百年的凉,从我的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我想起了姥姥说的话,她说做人要像墙,不说话,但一直在。
3 佛坛高度
佛坛多高,到我膝盖,刚好到我膝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能站着和佛说话,你得蹲着跪着或者坐下来,把你的高度降到和佛坛一样。
佛不在乎你的高度,但佛坛在乎,佛坛是佛的鞋,你踩佛的鞋试试。
第55窟的佛坛特别低,低到你和佛之间只差一个台阶,不对,差一个眼神。
有个游客蹲在佛坛前面吃馕,馕渣掉在石板上,蚂蚁来了,蚂蚁排队,蚂蚁把馕渣搬走了。
蚂蚁不知道这是佛坛,蚂蚁只知道有吃的,蚂蚁比我们聪明,它们不磕头,它们只搬东西。
我蹲下来看蚂蚁,蚂蚁抬头看我,我们对视了三秒钟,蚂蚁走了,它觉得我不如馕渣有价值。
它是对的,馕渣能吃饱,我不能,我只会写诗,诗不能吃饱,但诗能让饥饿变得好看一点。
4 绕佛新规则
塔柱窟要绕着柱子转,累,殿堂窟不用,你可以在佛坛前面坐着躺着趴着,想怎么拜怎么拜。
第61窟的西夏人发明了一种拜法,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然后滚一圈,再趴,再滚。
他们叫这个碾米,像驴拉磨一样,把自己当米碾,碾碎了献给佛。
佛看着这些滚来滚去的人,大概在想,我其实只需要你们好好坐着,别把衣服弄脏了。
一个西夏老太太滚得太快,撞到柱子上了,头上起了个包,她摸摸包说,这是佛给的舍利。
旁边的人说,舍利不是长头上的,她说你懂什么,佛的舍利想长哪长哪,今天就想长我头上。
我佩服她的逻辑,信仰不是逻辑,信仰是你撞了柱子,然后说是佛奖励你的。
5 华盖阴影
佛的头顶上有一顶华盖,不是伞不是帐篷,是丝绸和木头做的一片云。
这片云不挡雨,敦煌一年下两场雨,一场不够湿,另一场也不够湿。
华盖的用处是,让佛的头顶有个东西,不然佛看着屋顶,屋顶看着佛,两个互相看久了会尴尬。
华盖的阴影落在佛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线。
佛的脸在阴影和光的交替中,变老变年轻变老变年轻,每秒钟变六十次,比人的心跳还快。
我在第100窟看了十分钟,佛的脸变了三万六千次,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像我爸,有的像我的小学老师,有的像门口卖瓜的王大爷。
我问管理员,佛的脸怎么一直变,管理员说,是你一直在变。
他说得对,我站了十分钟,心跳了六百次,血从左脚流到右脚六百次,每一个瞬间的我都是不同的我,佛只是诚实地反映出来。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我宁愿佛是变的,而我是静止的,但世界不按我喜欢的来。
6 供养人队伍
殿堂窟的墙壁上,供养人排着队,男人在左边,女人在右边,小孩在屁股后面。
第98窟的供养人队伍最长,从东墙排到西墙,再从西墙排到北墙,排不完。
于阗国王站在最前面,他的衣服上有珍珠,珍珠是画的,但画得比真的还真。
国王旁边是他的皇后,皇后戴着凤冠,凤冠上有一只凤,凤的眼睛看着佛,嘴巴朝着皇后,这只凤想说但不敢说。
队伍越往后人越小,到墙角的时候,人只有蚂蚁那么大,他们也是供养人,捐了一文钱,所以有一个蚂蚁大的位置。
一文钱也是钱,一个蚂蚁也是人,佛的眼睛要看好多人,大的小的胖的瘦的,看得过来吗。
佛说看不看得过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排好队,别挤,每个人都有份。
这句话刻在北墙的最底下,字很小,要趴在地上看,我趴下了,看到了,然后起不来了,膝盖疼。
7 地上有坑
殿堂窟的地上全是坑,不是自然的,是膝盖砸的。
一个人跪下去,一个坑,一万个人跪下去,一万个坑。
坑和坑连在一起,像一张麻子的脸,麻子也是脸,坑也是地。
第55窟东南角,有个特别深的坑,深到能放进去一个拳头,谁跪的,不知道,但他一定很虔诚,或者很胖。
我蹲下来把手放进坑里,刚好,我的手和他的膝盖,隔着一千年的泥土,握手了。
他的手是凉的,我的手是热的,我们握了三秒钟,他松开了,不是他不想握,是他要去吃饭了。
供养人也要吃饭,佛不用吃饭,但佛的饭是别人的饿,别人的饿是佛的饭。
这句话谁说的,一个疯和尚,在第55窟门口说的,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袍子,摔了一跤。
疯和尚不疯,他只是不想排队。
8 西壁窗户
殿堂窟的西壁有一扇窗户,很小,小到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这不是窗户,这是佛的猫眼。
佛通过这个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外面有什么,沙子骆驼和更远的沙子,偶尔有一个商人,牵着一匹骆驼,骆驼的铃铛叮当叮当。
佛听到铃铛,知道又有一个灵魂路过了,灵魂不值钱,值钱的是铃铛声,铃铛声能传到东边的大海,海里有鲸鱼,鲸鱼没听过铃铛,鲸鱼听到会哭。
第61窟的西窗外,有一棵胡杨树,胡杨树一千年前就在那里,一千年后还在,中间它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
它活着的时候,佛看它,它死的时候,佛看它的尸体,它再活的时候,佛笑了。
佛笑不常见,所以没人看到,如果我看到了,我会说佛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佛不会听我的,佛只在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他也是笑着的,只是我们看不出来,我们太瞎了。
9 梁上鸟
殿堂窟的屋顶有横梁,梁上有一个鸟窝,不是燕子不是麻雀,是那种灰不溜秋的沙鸡。
沙鸡笨,笨到什么程度,它把窝搭在佛的脑袋正上方,每天拉屎,屎掉在佛的右肩上。
管理员想捅掉,佛不让,佛说让它住,它比我更需要一个家。
沙鸡不知道佛说了这句话,它依然每天拉屎,依然每天叽叽喳喳,依然每天在梁上走来走去,像房东。
有一年下大雪,沙鸡的窝被风吹掉了,佛用他的右手接住了,不是接住窝,是接住了沙鸡。
沙鸡站在佛的手心里发抖,翅膀湿了,眼睛闭着,像一个湿透的线团。
佛吹了一口气,沙鸡干了,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佛的手心留下了一小坨鸟屎,佛没有擦,那坨鸟屎干了之后,变成了金色。
唐朝的工匠看见了这个奇迹,把它画在了墙壁上,第196窟的北壁,有一粒金色的点,那是沙鸡的感谢。
10 藏经洞隔壁
殿堂窟第16窟的隔壁,是第17窟,藏经洞。
第16窟的人不知道,他们拜佛的时候,隔壁堆着五万卷经文,五万卷,像五万个沉默的嘴巴。
那些经文在被封起来之前,有人看过,看过的人说,这里面有佛的废话,也有佛的精髓,有时候,废话就是精髓,精髓就是废话。
我在第16窟的地上捡到一张纸,不是经文,是账单,上面写着,买面二十斤,油三斤,盐一斤,醋半斤。
背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抱着一个罐子,罐子上写着醋,小人笑得很开心。
谁画的,大概是那个做饭的和尚,他一边记账一边画小人,画完了藏在砖缝里,怕方丈看到。
方丈不会看,方丈忙着念经,念经比看账单重要,但吃饭比念经重要,醋比饭重要。
没有醋的面条,像没有信仰的和尚,能活,但没意思。
11 佛的拖鞋
第55窟的佛,脚上穿着拖鞋,不是画的,是真的刻出来的。
拖鞋的带子从左到右,绕过脚背,脚趾头露在外面,大脚趾特别大,像一颗蒜。
佛为什么穿拖鞋,因为敦煌热,因为佛的脚也要呼吸,因为佛不想穿靴子那么麻烦。
唐朝的工匠给佛穿拖鞋,方丈说不行,佛不能露脚趾,工匠说佛光脚都行,方丈说光脚可以露趾不行,工匠说为什么,方丈说因为我是方丈。
工匠还是刻了拖鞋,第二天来看,拖鞋变成了靴子,不是方丈改的,是石头自己变的。
工匠不服,又刻了拖鞋,第三天又变成了靴子,工匠刻了七次,变了七次。
第八次,工匠跪在佛面前,佛你要是想穿拖鞋,你让石头别变,石头没变,拖鞋留下来了。
所以第55窟的佛,是唯一穿拖鞋的佛,他的大脚趾上,有一道刻痕,那是工匠的第八次。
12 灯光的颜色
殿堂窟晚上会点灯,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碗油一根棉线。
灯光是黄色的,黄得像陈年的牙,佛的脸在黄光里,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土豆。
第98窟的守夜人是个老头,他每天晚上点七盏灯,东南西北各一盏,佛前一盏,门口一盏,自己身边一盏。
他坐在自己的灯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佛看着他,不说话。
有一天老头睡着了,灯倒了,火苗舔到帘子,帘子着了。
老头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佛的脚,老头脱了衣服扑火,衣服着了,他用身体压火,火灭了。
他的胸口烧掉一块皮,留下一个疤,疤的形状像莲花,老头说这是佛给的奖章。
佛说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烧的,老头说不佛是你给的,佛说行行行我给的,老头笑了。
他笑的时候,胸口的那块疤,真的变成了一朵莲花,很小,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13 我在佛坛上睡了一觉
参观结束,管理员没注意,我在第55窟的佛坛上,睡了一觉。
佛坛是凉的,石头吸走了我一天的汗,我的后背,贴在唐代的石板上,像一封贴了邮票的信,寄往一千四百年前。
我梦见佛从座上站了起来,他的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问我你在我家干嘛,我说我累了,他说累就睡吧,我说你不赶我走,他说赶你你去哪。
我说我回家,他说你家在哪,我说河南,他说河南好,我去过,我说你去河南干嘛,他说有个人的馕掉地上了,我帮他捡起来。
我说佛还捡馕,他说佛什么都捡,捡馕捡石头捡人的命,捡完了放回原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洞窟的门开着,月亮照进来,照在佛的拖鞋上,佛的大脚趾亮亮的,像一颗新剥的蒜。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佛还是那个姿势,手还是那个手印,脸还是那个表情,但我觉得,他的嘴角,真的往上弯了一点点。
不是我编的,是真的,我拿我的脖子担保,我的脖子睡了佛坛之后,不酸了,永远不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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