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覆斗顶窟：倒置的天空（11章）

1天花板倒过来看、2为什么是斗、3四坡的废话、4中心不中心、5藻井的鱼、

6方井里的方井、7佛座、8画匠的梯子、9光怎么进来、10老鼠的经变、11脖子不酸了

1 天花板倒过来看

一个斗扣在头顶，不是斗，是天空的四条边，被谁折断了。

我站在下面抬头，脖子酸得像爱了不该爱的人。

唐朝的工匠大概也脖子酸，所以他们在四面的斜坡上画满了画，这样你抬头的时候，酸痛就有了去处。

佛很聪明，佛从来不抬头，佛坐在正中间低眉，看我们这些脖子酸的人，一代一代酸下去。

覆斗顶是什么，是一个倒过来的问题，答案贴在四面墙上，但你得歪着头读。

2 为什么是斗

斗是量米的，一个斗能装多少米，一个斗能装五口之家三天的口粮。

那么一个覆斗顶能装多少佛，答案是全部。

所有的佛都挤在这个倒扣的斗里，像米粒一样，有的饱满有的干瘪，有的被虫蛀过但依然发光。

我饿了，站在第249窟中间我饿了。

佛用他的空钵，盛满壁画里的葡萄，葡萄是画的光线是画的，我的饥饿是真的。

真和假在覆斗下面，像两口井，你往哪口跳都是湿的。

3 四坡的废话

东边的坡画着诸天，西边的坡画着药叉，南边的坡画着伎乐，北边的坡画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和尚告诉我，北坡画的是须弥山，我说哦，他说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我说哦，他说你不信，我说我信但我更想知道北坡底下那个小人在干什么。

小人蹲着在生火，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吹气，火没着烟倒是起来了，烟往上飘飘到佛的鼻子下面。

佛打了个喷嚏，整个洞窟震了一下，唐朝的颜料掉了一小块，正好掉在小人的头上。

小人抬头骂了一句，我听不清骂什么，但那个手势一千四百年后，我的邻居老张骂城管时也用过。

4 中心不中心

覆斗顶没有柱子，这是个伟大的发明。

没有柱子，就没有东西挡在你和佛之间，你看见佛的全部，佛也看见你的全部，包括你口袋里那半个馕。

塔柱窟的和尚要绕着走，累得半死，覆斗顶窟的和尚往中间一坐，四方来朝。

懒人的智慧也是智慧，更懒的智慧是连坐都不坐，躺着看，躺着看的时候，覆斗顶变成了真正的天空。

第305窟的西北角，有个躺着看的痕迹，后脑勺磨出的坑，是隋朝某个懒僧留下的。

我躺进去刚刚好，佛在我的正上方低头，那个距离，比一场失败的婚姻要近，比一碗热汤要远。

5 藻井的鱼

覆斗顶最上面有一方藻井，不是藻也不是井，是一朵倒长的莲花。

莲花的周围有四条鱼，鱼在游，游了一千四百年还在游，它们不累我看着都累。

一条鱼问另一条鱼，我们什么时候到海，另一条鱼说这就是海，第一条鱼说你骗我，第二条鱼说骗你是佛的权利。

我笑出声，回声在四坡之间弹了七下，变成了七种不同的笑声，最后一种听起来像驴叫。

驴叫怎么了，驴叫也是声音，佛听人听了几千年，耳朵也该换换口味了。

6 方井里的方井

藻井不是一口井，是很多口井叠在一起，方套方方套方方套方。

像俄罗斯套娃，但比套娃更让人头晕，因为它是倒过来的。

你往井里看，看到的不是水，是你自己的后脑勺。

我在第390窟的藻井下面，站了十分钟，看到了我的后脑勺，也开始谢顶了，我明明前面还有很多头发。

光在撒谎，或者藻井在撒谎，或者我的后脑勺比我先老了二十年。

不管怎样，那个谢顶的后脑勺朝我笑了笑，笑容很慈祥，像我姥姥。

我姥姥也谢顶，但她有假发，我的后脑勺没有假发，它光着，它亮着，它照亮了整个藻井。

7 佛的座位

覆斗顶下面的佛坐在须弥座上，须弥座不高，刚好够不到。

你伸手够不到，你踮脚够不到，你跳起来够不到。

你搬个梯子能够到，但洞里不让搬梯子，所以佛永远是够不到的。

够不到好，够到了你摸一把，佛的鼻子被你摸歪了，下一个游客看什么。

第419窟的佛嘴唇缺了一块，不是我干的，是元朝的一个蒙古人，他想亲佛，牙磕掉了佛的嘴唇也掉了。

他捂着嘴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有一点点想笑。

后来那个蒙古人成了诗人，写的诗全是漏风的，每一行都缺一个音节，那个音节留在佛的嘴唇上了。

8 画匠的梯子

画覆斗顶的人比画墙壁的人辛苦，他们要仰着头，仰一辈子。

颈椎病是他们的职业病，比佛的觉悟更早到来。

一个画匠画到西坡的伎乐天，脖子咔嚓一声，他以为是佛在叫他，其实是骨头在叫他。

他躺在地上看自己画了一半的天花板，倒着的琵琶，倒着的箜篌，倒着的飞天，正着看飞天的脚在上头在下，躺着看飞天的头在上脚在下。

他突然明白了，不是飞天倒着飞，是他自己倒着活。

他爬起来，把剩下的半面墙画完，所有的人物都头朝下，监工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才是正着。

监工没看懂但觉得挺好看，就留下了，所以第427窟的西坡，至今还有一群倒立的天人，他们比别的窟的天人快乐，因为血往脑子里流，流着流着就醉了。

9 光怎么进来

覆斗顶窟的光从门进来，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

光进来后在墙壁上爬，早上在东墙，中午在南墙，下午在西墙，晚上光走了墙壁冷了。

第288窟的北墙有一块地方特别亮，不是光的问题，是某个唐朝女人在这儿蹭了一辈子的油，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手，每天来每天蹭。

她来干嘛，她来看佛，她不来佛也在，她说不行我得来看看。

她的儿子在玉门关当兵，三年没回来，她每次来都在北墙那个位置，往功德箱里放一文钱，铜钱碰铜钱的声音，是她在敦煌能听到的最好的音乐。

后来儿子回来了，她就不来了，北墙那块亮的地方慢慢暗了，像一个句号。

10 老鼠的经变

第397窟有一只老鼠，壁画上画的不是老鼠，但有一只真的住在佛的左手心里。

管理员想抓，抓了三年没抓着，老鼠比佛还有耐心。

老鼠每天晚上出来，在东坡的经变画下面开会，叽叽叽叽，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谁去了西边的厨房，偷到了半块饼。

另一只老鼠说，饼算什么，我在南坡的净土变下面，找到了三粒花生。

第三只老鼠说，你们都俗，我在佛的耳朵眼里，听到了风的回声，那个回声比所有花生加起来都值钱。

四只老鼠沉默，然后同时大笑，笑声和佛经的诵声，在洞窟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神圣。

我听完这个故事，决定不吃老鼠药了，老鼠都比我有觉悟。

11 脖子不酸了

走出覆斗顶窟的时候，我的脖子不酸了。

不是因为治好了，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比佛的慈悲更可怕，慈悲会让你哭，习惯让你忘了哭。

我回头看那个斗，它还在那里倒扣着，扣住一整个唐朝的空气，隋朝的光，宋朝的灰尘，和我刚才打的一个哈欠。

哈欠的形状，留在藻井的莲花瓣上，莲花多了一片花瓣，那片花瓣是我。

我走了，洞窟关上门，一千四百年后再开的时候，如果还有人类，他们会发现藻井上多了一个哈欠。

他们会研究，这个哈欠是哪个朝代的，碳十四测出来，公元二零二四年，一个来自河南的游客，在此打哈欠。

他们会写论文，论文的题目是《覆斗顶窟哈欠现象考》，副标题，从哈欠看二十一世纪的精神状况。

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笑，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又是一个哈欠。

佛在正中间低眉，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那是所有覆斗顶里，最珍贵的，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