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历史长篇散文诗,9篇109章,3.1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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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九窟 飞天千年(长篇历史散文诗,9篇109章)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题记:敦煌九种洞窟,九种存在的姿势,一百零九首时空之歌。这自然历史长篇散文诗,是一场跨越十四个世纪的对话。诗人以莫高窟的窟形分类为骨架,以现代诗的血肉填充中心塔柱窟的绕行仪式、覆斗顶窟的倒置天空、殿堂窟的佛坛孤岛、大像窟的数字谎言、涅槃窟的躺下姿态、禅窟的孤独呼吸、僧房窟的日常灰烬、影窟的扁平方寸、瘗窟的骨头归处。每一首都是一次肉身与石头的相遇,每一次相遇都是生者与死者的握手。诗语在智性、抒情、土地情怀之间游走,幽默处有泪,庄重处有笑,荒诞中有最深的真实。这是倾诉给敦煌的情书,也是写给每个弯腰进门者的挽歌。
目录
1. 中心塔柱窟;绕行之歌(12章)
1石头的四重根、2凿子的语言、3右旋的法则、4四面佛、5被凿穿的寂静、6绕行者的独白、7供养人的灰尘、8火焰的饥饿、9西壁的裂缝、10塔柱的重量、11最后的绕行、
12钉子与虚空
2. 覆斗顶窟:倒置的天空(11章)
1天花板倒过来看、2为什么是斗、3四坡的废话、4中心不中心、5藻井的鱼、6方井里的方井、7佛座、8画匠的梯子、9光怎么进来、10老鼠的经变、11脖子不酸了
3. 殿堂窟:佛坛孤岛(13章)
1佛坛是个岛、2背屏是个大家伙、3佛坛的高度、4绕佛新规则、5华盖的阴影、6供养人的队伍、7地上有坑、8西壁的窗户、9梁上的鸟、10藏经洞隔壁、11佛的拖鞋、12灯光的颜色、13我在佛坛上睡了一觉
4. 大像窟:数字谎言(11章)
1数字的谎言、2脚趾甲的问题、3脚手架上的午饭、4光线的算术、5佛的衣服湿了、6木骨架的秘密、7三只老鼠的晚会、8腿的辩证法、9供养人的耳环、10佛的手印在说、11我在佛的耳朵里听了一下午
5. 涅槃窟:躺下的觉悟(10章)
1躺下的佛、2卧的姿态、3身后的哭声、4举哀的菩萨、5最后的话、6床的寂寞、7衣纹的水波、8窟顶低垂、9脚的方向、10看佛的人
6. 禅窟:呼吸空房间(9章)
1洞中洞、2壁画的骚扰、3腿的受难、4干粮的算术、5邻居的呼吸、6老鼠的修行、7光的时间、8石壁的温度、9空房间
7. 僧房窟:灰尘传记(11章)
1灶台的灰、2炕的弧度、3墙壁的耳朵、4油灯的轨迹、5门框的磨损、6水罐的记忆、7布条的碑、8粮食的路线、9鞋的位置、10屋顶的漏洞、11门外的沙
8. 影窟:扁平的永恒(10章)
1没有身体的人、2藏经洞的肚子、3真人的尺寸、4袈裟的折痕、5胡子的秘密、6影子的影子、7供养的笔迹、8眼睛的路线、9空座的位置、10告别的手势
9. 瘗窟:骨头归处(12章)
1最小的门、2骨头的排列、3随葬的碗、4布条的陪伴、5鞋底的方向、6没有名字的名字、7尘土的厚度、8呼吸的痕迹、9门外的光、10隔壁的声音、11眼含泪水、12我带走的
一.中心塔柱窟;绕行之歌(12章)
1石头的四重根、2凿子的语言、3右旋的法则、4四面的佛、5被凿穿的寂静、
6绕行者的独白、7供养人的灰尘、8火焰的饥饿、9西壁的裂缝、10塔柱的重量、
11最后的绕行、12钉子与虚空
1 石头的四重根
在敦煌,在中心塔柱窟,在沙漠的尽头,石头开始说话,不是以声音,而是以沉默的更密集的形式。
四根方柱,四个方向,四个被遗忘的时辰,它们支撑的,不是屋顶,是天空坠落的方式。环绕环绕佛说,你必须绕着虚无行走,才能抵达实有的中心。
看啊,右手边是北魏的刀痕,左手边是西魏的火焰纹。正前方,释迦牟尼坐在自己的肋骨上,计算着劫数的灰烬落入木质。
我不知道更爱哪一个,是凿子离开石头的瞬间,还是石头记住凿子的方式。
砂岩的内部,有一千层黑暗等待切开,每一个颗粒都记得水的名字,而水已经死了七次。匠人从山的内部取出另外一座山,将它的骨头,立在这片没有重量的土地上。
塔柱不是柱子,它是倒置的井,天空从底部向上挖掘,而佛坐在井口拒绝坠落。
2 凿子的语言
北周的工匠,在正午开始工作,他的凿子比太阳更烫。每一击都是一个问题,石头回答以飞溅的粉末,粉末回答以更多的沉默。
他凿开东面的龛,安置过去的佛,凿开南面的龛,安置现在的佛,凿开西面的龛,安置未来的佛,凿开北面的龛,安置无处可去的佛。
四面佛像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四种不同的方言。
工匠听懂了其中一种,那是他母亲临死前呼唤他的名字,用的是他已经忘记的声调。
他停下来望向洞外,三危山的轮廓正在融化,而他的凿子开始自己移动。
凿子的语言不是词语,是石头深处的断裂,在断裂中时间弯折成环。
3 右旋的法则
顺时针,顺时针,顺时针。
太阳的法则,经轮的法则,血液流回心脏的法则。
僧人的脚步磨低了石面,不是一千年是每一天,不是每一天是每一个呼吸。
当我第三次绕行,壁画中的飞天开始飘动,她们的飘带缠住我的脚踝,带我去往第七世纪的某个清晨。
当我第七次绕行,莲花从藻井倒生,花瓣落下来时变成了佛的手指,每一根手指,指向不同的方向但都是回家。
当我第二十一次绕行,塔柱本身开始旋转,而我成为了静止的中心。啊时间和空间的交换局,我们向右边行走是否为了,让左边的心脏更靠近佛。
右脚踩下去左脚被过去接住,左脚踩下去右脚被未来推送。绕行的轨迹,在石面上画出一朵看不见的花,这朵花的花蕊就是虚空本身。
我的影子,先于我抵达了彼岸,它在西壁上等待我的肉身跟上来,影子不说话,它只是一直向西倾斜。
4 四面佛
东面的佛说你来,南面的佛说你走,西面的佛说你在,北面的佛说你无。
四句话同时说出时,工匠的凿子停在半空,我的脚步,停在东经九十四度。佛不是坐在四个方向,佛是坐在同一个方向的四个折痕里。
我把地图折叠四次,所有的路都通向塔柱,而塔柱本身就是路的回返。
东面的衣纹是水纹,南面的衣纹是火焰纹,西面的衣纹,是风吹过沙丘的痕迹,北面的衣纹是我手掌上无人阅读的命线。
四尊佛不是四尊佛,是一尊佛的四次呼吸,吸气时世界进入塔柱,呼气时塔柱成为世界。
我在东面跪下南面站立,西面躺着北面倒立,四种姿态,都是同一种虔诚的不同拼写。
5 凿穿寂静
中心不是中心,它是一根钉子,将虚空钉在更虚的虚空中。四面的龛四尊佛,四个方向的救赎同时抵达同一个罪人。
我站在塔柱的正下方抬头,藻井的莲花压下来,不是重量是莲花中空的部分,空在寻找更空的家。
北周的黑匠人,用钻子刺穿砂岩的皮肤,他想抓住什么,永恒还是永恒的缺席。
凿穿一层是北魏,凿穿两层是西秦,凿穿三层是更早的马蹄。
凿到第四层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
这个发现让他放下工具,走出洞窟,坐在鸣沙山上哭了三天,第四天,他回来继续凿,因为,除了继续,没有其他方式理解这个发现。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短,冬天来临时,塔柱的影子攀上西壁,像一个问号问另一个问号。
6 绕行者的独白
我带着我的整个生命绕行,带我的父亲,他不懂佛像,但懂得石头的重量,带我的母亲,她在厨房的灰尘中,旋转如经轮,带我被爱过的下午,和未被爱过的夜晚。
我的父亲从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坠落,坠落了一辈子还没有落地,他的身体,在塔柱的东面,定格成手势。
我的母亲,在灶台前弯腰的弧度,恰好等于佛的衣纹的弧度,她不知道这一点,她只知道粥不能煮糊。
被爱过的下午,藏在我左脚掌的茧里,未被爱过的夜晚,住在我右膝的旧伤中,当我绕行这些疼痛同时醒来,它们变成塔柱表面的供养人。
小小的画像比指甲还小,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我知道,每一个轮廓都是我。塔柱没有回应,它的沉默是更完整的语言。
当我绕行一千零一次,佛终于开口,不是用嘴唇,是用右手的印记,继续绕行继续离开,到达就是出发的另一种说法。
7 供养人的灰尘
北壁的角落里,有一排供养人画像,他们的脸被氧化成黑色,但他们的手还在供养。
第三排第五个是我的前身,他在公元六世纪的黄昏点了一盏灯,灯油是他的泪水,灯光是他尚未学会的汉字。
他的衣服上有七个补丁,每一个补丁,都是一次未完成的觉悟,觉悟像补丁盖住旧洞,但旧洞还在补丁下面呼吸。
我的前身,不知道他会转世成我,他只知道灯不能灭,沙漠的夜,比十个冬天加在一起还要长。
他的手背上有冻疮,冻疮裂开时的血液,溅上了壁画,那些暗红色的点一千五百年后,被游客误认为是石榴花。
我站在这个位置伸出手,他的手,穿过时间的沙层,握住我,他的手冰冷,我的手滚烫,我们同时被烫伤,同时被冻僵。
8 火焰的饥饿
北壁的萨埵太子割肉饲虎,虎的饥饿是永恒的饥饿。
太子割下第一块肉时,天空开始变轻,割下第二块时,大地开始倾斜,割下第三块时,他自己消失了,只剩下肉还在供养。
而塔柱东面的说法印,手指轻抬,将这饥饿转化为光的形式。
哦极端的美诞生于极端的残忍,释迦牟尼坐在炽燃的火焰纹中央,火焰不烧他火焰是自己的灰烬。
我想起了什么,想起被烤焦的蝉翼,贴在夏日的柏油路上,想起母亲切开的石榴种子,整齐如伤口,想起父亲用菜刀刮胡须时,下巴渗出的血珠。
没有救赎,只有持续地观看,持续地将虎的牙齿,刀刃,莲的花瓣,排列成同一个叙事的不同章节。
火焰吃光了柴,吃光了空气,最后开始吃自己的根。虎的肚子依然是空的,萨埵太子的骨头在虎的胃里,变成了十六颗舍利。
每一颗舍利都是一个饥饿,比虎的饥饿更古老的饥饿。
9 西壁裂缝
西壁上有一道裂缝,从藻井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闪电,被石头逮捕后留下的罪证。
裂缝说时间是弯曲的,裂缝说光线是有重量的,裂缝说佛涅槃的那天,沙漠里的每一粒沙都听见了,但每一粒沙都选择了忘记。
我用手指触摸裂缝的边缘,手指被割伤血渗进石缝。
血沿着裂缝向上爬,爬到藻井时,变成了莲花的一片花瓣,花瓣落在东面的佛肩上,佛用右手接住,把它放回我胸口的伤口里。
裂缝不是裂缝,它是水分,在石头内部迁徙的旧河道,公元四世纪,这里曾经有一条河,河流走后,石头留下了河的形状。
这条河现在流在我的血里,我站在塔柱前,河站在我的骨头里,河水倒流流回一千六百年前的雪山。
雪山融化时的第一滴水,就是我现在流出的这一滴。
10 塔柱的重量
如果我们能够称量塔柱的重量,就会发现它比刚凿成时轻了。
轻了多少,轻了十四个世纪的诵经声,轻了八万四千次绕行的脚步,轻了三百万盏油灯的烟灰。
诵经声是有重量的,它们附着在石头的毛孔里,被风带走被雨水冲刷,每年春天塔柱就会轻一点点。
但每年秋天的月亮照进来时,塔柱又会重回去,月光落在了石头上就不肯走了。
塔柱最重的时候是正月初一,所有的供养人都回到这里,他们是灰尘的形态烟雾的形态,是羊皮袄上脱落的羊毛的形态。
它们聚在塔柱周围,重量比整个莫高窟还要重,重到塔柱往沙里陷了三毫米。
春天来了它们散去,塔柱上升一毫米,剩下的两毫米是永远的沉陷。
11 最后的绕行
绕行结束了,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我绕着塔柱走了四十九圈,每一圈都是一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我饿了,第四十九个念头是我饿了。
中间的四十个念头分别是,水沙佛经文灰尘月光裂缝疼痛忘记回家。
四十个念头绕完时,我又回到了第一个念头,不是重复是第一的另一种说法。
塔柱不是中心绕行不是运动,它是一场漫长的停留。
在停留中,所有曾经走过的路,都折返回来将自己折叠成,塔柱表面的一道衣纹。
是的佛的衣纹,那些如水波的线条,是我童年走过的田埂,是我爱人的皱纹,是我死之前将死未死的眼神。
我坐下来不再绕行,塔柱绕着我旋转了七圈,然后停下。
沙漠外面还是沙漠,石头里面还是石头,而我在两者之间,找到了迷失的正确方式。
12 钉子与虚空
1979年第428窟,绕行者最后一次抬头。塔柱不动佛不动,绕行者在他的手印中消失了。
只剩下一根钉子,将虚空钉在更深远的虚空中。
这枚钉子不是铁做的,它是光的固体形式,是北周工匠眼睛里,最后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当虚空终于学会了说话,它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需要被钉住,我哪里都不去。
钉子听到这句话,慢慢松开自己,从石头里退出来,退了一千五百年。退到我此刻的目光里,成了这一行尚未写完的句子。
句子的结尾没有句号,因为塔柱还在旋转,以每劫半周的速度,向所有方向同时移动。
而我们都是绕行者,绕着一个不再存在的中心,走出了存在的全部曲线。
这些曲线在沙漠的风中,被重新排列成,一个从未被说出的名字。
石头记得石头不说,风说不记得风到处说,而塔柱站在不说与到处说之间,成为了沉默的第三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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