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浪南海湾(散文3题)
黄 葵
(1.假日海滩2700字 2.亚龙湾3500字 3.石梅湾4800字)
假日海滩2700字
黄 葵(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正午的尖针,刺穿椰影的网。我来了,假日海滩,不,是你来了,你从每一粒沙的瞳孔里升起,从每一道浪的舌尖上吐出我的名字。
这沙滩不是沙,是被碾碎的时间,是无数个昨日焚烧后的骨灰,温热,洁白,在我的脚趾间逃逸,像在说:你终于来了,来接受这场火浴。
日光如熔化的银,浇铸在皮肤上。每一寸暴露的肌肤都在尖叫,尖叫着融化,尖叫着变成光的一部分。
海面铺开,蓝得不像蓝,像一种更古老的、比颜色本身更深的饥饿,它吞噬天空,吞噬云朵,吞噬我的视线,然后打个饱嗝,吐出泡沫炸裂的声音,是海在咀嚼我的存在。
海鸥的翅膀切开空气,切开的缝隙里,漏出永恒的低语。我站在这片屋顶般的静谧之上,脚下是盐,头顶是火,而我在中间,像一道即将被蒸发的水渍。
这片静谧的屋顶,海鸥在上面踱步,它在正午的注视下脉动,火焰般灼目!绝对的静止,仿佛永恒在编织金色的纹路;时光在此停驻呼吸,折叠起波浪,将它的秘密收藏。
纯净的果实,太阳分食的蜜糖,总是如此澄明,令人沉醉的午后!我像在默想中品尝海盐的颗粒;水沫的刺目,白沙的寂静,椰影摇曳,赤裸的手臂刺穿倒悬的云幕,那锋利的蔚蓝刺穿记忆的腹部,这覆满银鳞的屋顶接纳了闪电的遗物。
美丽的夏日,请为我劈开这片寂静!或者,这躯壳里躁动的并非完整灵魂?天地间摇曳什么赭色的幻影?如此轻盈的碎屑飘向何方?为谁,枝头的蝉蜕褪去夜梦的苦味?海滨,沙滩,被遗弃的珍珠与酒杯,还有那碎裂的黎明,潮水冲走的诺言!
它在注视我们,从松针的芒刺,从远方礁石的齿痕;它既非生者,也非缺席者;它凝视镜像的深渊,在澄澈的背叛里,将自身分裂成双份,哦,为了替永恒的海藻,充当祭坛!
啊,为了自己,我走向这不设防的地域,海岛的腹地,被盐分腌渍的乐趣!头上的云朵堆积如沉默的圣体,穿过爱的灰烬,歌声的剩余,滚向浪花的唇间,去舔舐那束光芒!
诗人,请守卫这长眠的假象!不要在此唤醒那些熄灭的火山。
看,动荡的建筑,海水的棱堡,它的一砖一瓦源自消逝的暴雨,源自暗礁的谱系,星群坠落的凹槽;沉睡的船只,体内装满断裂的桅杆,它们在浅滩上数着铁锚的镣铐。
它们消失了,这些黝黑的巨人,饱餐过季风与逃跑的台风中心;血液的粘度在螺旋桨上凝结,商船队的大副已忘记谎言的语法;空荡的酒瓶横躺,朝向故土。
多么纯真,这海平线的弧度!多么庄重,这傍晚微启的嘴唇!
这些漂泊的词语,如我一般游荡,在浪花的栅栏后面,扬起幼沙,任随年份的尘埃,把眼睑灼伤:思绪在此眺望辽阔的葬礼,请告诉我,这假日海滨可否收留流浪的根?
会得到的!会得到!这里是力量的间隙,是盐的晶体,是火热的休息。虚无?这珊瑚丛生的一隅?炽烈的沉寂,吐纳着海水,它拒绝我的肉身,向生的盲目!
它诱惑我沐浴进它仁慈的冷酷,它把微风的嘴唇贴上我的焦渴。它的好处在此,它的利刺也在此:焦渴会平息,最终啜饮自身的渴意,一道无声的闪电,躺进白沙底下,一种没有对象的笑,包裹住我的存在,为它戴上沙滩的手镯。
像水果撕裂果肉,化为甘露,像它因甜蜜的消逝而转化为欢愉,我在浪尖死去,我在波涛中复生,哦,沙滩,请给予我存在的证明!
给我一枚贝壳,一枚就够了,像倾听大海的耳朵,收容喧嚣的泡沫,让潮水奏响失传的乐曲……这些,是海水改写的诗行,冲淡的年份,是残破的渔网,晾晒在黄昏的十字架,是孩子们堆砌的沙堡,顷刻坍圮。
你们,动荡的尺度,我灵魂的同谋,请保持你们骄傲的缄默,如礁石般站立!
谨防你们匍匐的姿态!骄傲的缄默,比海啸更能摇撼我的决断,我在地面行走,却信仰水与风的计划。
伟大的歌者,在暴雨中得到安宁,你们的欢笑锻造了雷声的权杖,它垂落在沙滩,像一根焦黑的木桩。
纯然的重生!我携带你们的意愿行走,接受真实的鞭挞,海胆的尖刺,在礁石的页岩里,翻找火种的化石;我知道,蜃楼终究要塌陷,我已在海水的镜面看清自身的裂痕,它比我的形象更接近于本真!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我的焦渴,我的胆怯,还有我从话语剥离的赤裸!黄昏,请接纳我孩童般的虔诚,让它在您的紫袍上轻拭泪痕,如同初次领受圣餐,无知而圣洁。
我忏悔?不必了。连骨骼里的盐,连海藻缠结的梦境,都有权获得宽恕?你们这些悠长的回声,退潮的节奏,因散失而丰满的声响,请继续游荡!
我守护着你们的符咒,沉默的契约,在搁浅的鲸鱼肋骨间攀爬,白色的巨构,散布着硫磺的气息。
太阳沉落!我穿过自己的迷雾,这些镀金的灰烬,云朵的废墟,在海面勾勒出巨大的问号,斜躺着。
快,静谧的时刻,漫游的见证,请把你们的印章盖在这首未完的诗篇!对岸的灯火初燃,像思想的蛾子扑向光的茧房;岸上的棕榈树伸展臂膀,托起月光初升的蛋壳,沉落的与升起的在此交接权杖。
我站立在分界点,左手是消逝的蔚蓝,右手是渐暗的沙地;我是自己的桥梁,在正负形之间,跨向忽明忽暗的远方。
啊,请为我撑开暴雨般丰满的羽翼,捕捞失语的星座!让我向夜空袒露这具被白日灼伤的身躯,从每一道伤痕飞出新的疑问,它们将栖居于更高的地方,凝望着你们,潮汐的棋盘,月亮的使徒。
而这片海滩,假日海滩,永恒的新娘,依然安卧,在所有的方向尽头,在时光的背面,为流浪的生灵铺开洁白的婚床;请来饮尽这杯滚烫的黑暗,与它交换戒指,交换呼吸的余音,一切因离别而完整,因消逝而得到证明。
假日已尽,这献给大海的颂歌就要停下,如退潮的浪尖收回眷恋。我将带走海盐,在眼眶凝结晶体,一枚无法孵化的卵,却照亮回程的路。
哦,海浪,请为我的后背刻上铭文:“他曾在此行走,被你们反复改写,最终成为你们唇间吐露的微咸。”等待我吧,从我的话语直到天际!无声的海平线,会哺育更多的歌者……
当黎明重新锻造黄金的乐器,假日海滩会认出自己的节奏,在陌生的脚印下,收容所有未完成的篇章,正午将重返,饮尽它的满杯,连同我的骨灰。
假日已尽。这个“尽”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我的停留。
光开始倾斜,影子从脚底重新长出,像被放回水里的海葵,试探着伸展。我的影子拖在沙上,比我来时更长,更瘦,更像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吗?那个被日光剔过骨骼、被海风称过灵魂的存在?我转身,海浪在背后追上我的脚印,一只一只地舔舐,一只一只地抹平。
我将带走什么?一枚贝壳?它会在抽屉里变成灰。一瓶海水?它会在瓶子里变臭。只有那层看不见的盐,留在了皮肤上,会在今夜入睡时继续灼烧我的梦境;只有那道刺穿瞳孔的蓝,留在了视网膜的底层,会在城市的灰色里忽然泛出眩光。
假日海滩,你是时间的另一种面孔,不是流逝,是焚烧;不是记忆,是烙印。
船要开了,岸在后退,你还在那里,铺开那张洁白的、永远饥饿的婚床,等待下一个将自己献祭给光的人。
而我,带着你在我骨头上刻下的咸,走向内陆,走向那些不再有潮汐的日子。但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听见你:在血液的涨落里,在呼吸的潮信里,你从未停止。
2023.1.8于海口黄葵公益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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