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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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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庞德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海利镇木头房子外面,荒野一直铺到天边,铺成他后来所有长诗的底稿。庞德父亲在土地局丈量美国,量来量去量不完这片空旷,空旷得让人想填满字。庞德母亲弹钢琴的手指,后来变成他握笔的手,弹同一个键,弹了一辈子。小河边的石头他捡了又扔,扔了又捡,捡起扔下一生

庞德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海利镇木头房子外面,荒野一直铺到天边,铺成他后来所有长诗的底稿。庞德父亲在土地局丈量美国,量来量去量不完这片空旷,空旷得让人想填满字。

庞德母亲弹钢琴的手指,后来变成他握笔的手,弹同一个键,弹了一辈子。小河边的石头他捡了又扔,扔了又捡,捡起扔下一生。伐木场传来锯木声,锯进他耳朵,出来时已经变成韵律。

野牛草比人高,高过庞德十岁的头顶,高过他后来所有意象。西部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燃烧的象牙,烧进他十五岁的视网膜。邻居说这孩子整天发呆,发什么呆,发呆是因为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

邮差骑马送报纸,马蹄声踏进庞德的梦里,一踏七十年。那年爱达荷的风吹到现在,吹得纽约伦敦都听得见,听得见草在生长。

 

  福雷斯特家里烟雾缭绕,十九岁的庞德说他要革新诗歌,革新得没人听懂。威廉斯推门进来,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一眼看了六十年。

拉丁课上古诗背错,教授说你再背一遍,庞德说我背的是我的版本。每天写诗写到天亮,天亮时发现写的是另一种语言,语言里住着普罗旺斯。橄榄球赛他不看,躲在看台底下读但丁,但丁比他周围所有人都活。

宿舍墙上贴满中国字,庞德一个都不认识,不认识也要贴。夜里饿了啃黑面包,面包硬得像中古英语,啃得牙疼也啃。费城下第一场雪那天,他写信给母亲说找到了方向,方向是往回走。

毕业典礼庞德没参加,礼堂外面等威廉斯,等来一声保重各奔东西。临走时把书留在窗台,留给下一个坐这屋的人,那人后来也成了诗人。

 

  肯辛顿步行街四十八号,阁楼窗户对着烟囱,烟囱冒出来的都是现代主义。叶芝推开门的那个下午,伦敦雾散了十分钟,十分钟够说一句话。

在地下室办沙龙,来的人比想象的多,多到站不下挤到街上。庞德教叶芝练瑜伽,叶芝教他写诗,写来写去还是各写各的。出版商说你的诗没人懂,他说再过二十年就懂了,二十年太长,只争朝夕。

多萝西第一次来听朗诵,坐在最后一排,坐成了庞德四十年的妻子。每天晚上泡咖啡馆,咖啡馆里争论比咖啡浓,浓得化不开。福斯特问庞德什么是意象,他说意象是一瞬间呈现理智与情感的复合体,福斯特说哦。

饿了就去朋友家蹭饭,蹭完饭读新写的诗,读到主人打哈欠。伦敦那些年穷得响叮当,响叮当也要把诗印出来,印一本算一本。泰晤士河边的雾,后来都进了他的诗,诗里雾比伦敦厚。

 

  地铁站人群里那张脸,一闪就刻进庞德的眼睛里,刻了一辈子挖不出来。回旅馆写下三十行,删到最后只剩两行,两行比三十行重。

花瓣般湿黑的树枝上,那张脸一直挂着,挂到一九七二还没掉。希尔达·杜利特尔坐在庞德对面,他说你写诗吧,写着写着就成意象派了。奥尔丁顿推门进来,他说意象派需要三个人,三个人够了。

艾米·洛威尔从波士顿杀来,带着雪茄和支票,意象派要变天了。庞德说洛威尔是卖馅饼的,把意象派卖给了美国,卖得满大街都是。

自由诗不自由,庞德说自由诗得像音乐,每个字都得在位置上。每年出一本选集,出到第三本大家吵翻了,吵翻就吵翻反正诗留下了。

意象不是装饰是诗本身,这句话庞德说了一万遍,说到后来没人听了。日本俳句里藏着他找的东西,找来找去找进中国字里,中国字里有光。

 

  漩涡派宣言那天,刘易斯画室挤满了人,庞德站在中间说意象是个漩涡。雕塑家画家诗人,都跳进这个漩涡,跳进去就出不来。

布兰库西的雕塑像诗,庞德说像他写的诗,简洁得像一把刀。大风雪杂志印了三期,三期够改变诗的方向,方向是往深处去。高迪埃-布尔泽斯卡二十五岁死了,他哭了一夜,一夜老了十岁。

战争打起来朋友们上战场,上战场前把诗稿留给庞德,他替他们活着。漩涡是能量的集合,庞德说诗歌也得是能量的集合,每一个字都得有电。温德姆·刘易斯画他的像,画得比他还像他,像得他不敢照镜子。

漩涡转得最快的时候,战争把它打断了,打断的诗后来才接上。那几年伦敦像一锅开水,庞德是水面上最烫的那滴,烫得所有人躲开。

 

  哈默斯利公寓楼上,窗户外是巴黎的屋顶,屋顶上晒着他那些年的梦。皮卡比亚的派对开到天亮,天亮时毕卡索还在画,画的是庞德歪着的脸。协和广场咖啡馆里,他和海明威争论,争论什么诗比小说难写。

乔伊斯推着婴儿车来了,车里放着尤利西斯手稿,手稿比婴儿重。娜塔莉·巴尼沙龙上,他朗诵到一半忘词,忘词那段后来写得最好。杜桑看他写的诗,说像下棋,他说下棋是艺术也是战争。

每到月底庞德就缺钱,缺钱就去美国老太太家吃饭,吃完饭念几首新诗。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会上,他听出节奏的秘密,秘密后来写进诗里。翻译中国诗译到半夜,译着译着天亮了,天亮时李白活了。

巴黎那六年过得快,快得像塞纳河的水,流走了就回不来。离开那天海明威来送,两个人在车站站着,站着抽完最后一支烟。

 

  地中海边上这座小镇,庞德一住住了二十年,二十年够写一首长诗。临海的书房窗口,浪声比伦敦雾实在,实在得能摸到能抱住。

每天早上划船出海,划到看不见岸的地方,看见自己有多小。孔子像摆在书桌上,摆了一辈子,摆到庞德学会克己复礼。报纸上说墨索里尼能干,他说能干不一定对,这句话后来害了他。

奥尔加来了就不走了,三个人三个地方,活成三个世界。女儿出生那年,他在写诗章,写着写着听见婴儿哭。美国来电报让庞德回去,他说回去干什么,回去看机器转吗。意大利的阳光晒着,晒得骨头都暖了,暖得忘了伦敦的雾。

黑衫党游行队伍走过,庞德站在路边看,看命运的靴子踩过来。比萨后面的事他没想到,没想到七十岁还要进铁丝网,网里关着诗和罪。

 

  美军看守的铁丝网里,庞德蹲在地上数蚂蚁,数得和普吕多姆一样仔细。露天笼子日晒雨淋,七十岁骨头扛得住,扛不住的是想拉帕洛。写字用捡来的纸片,纸片上写满诗章,写满东方和西方。

看守的兵问庞德冷吗,他说不冷冷的是命运,命运用意大利语怎么拼。宪兵队帐篷里审了又审,审来审去审不出罪,罪是夸过几句墨索里尼。

隔壁笼子黑人兵扔烟头,庞德捡起来抽,抽一口也是烟。晚上躺在地上看星星,星星和爱达荷的一样,一样亮一样远。精神崩溃那个夜里,他听见孔子说话,说人不知而不愠。

战俘营医生给庞德纸,他说纸比面包重要,重要一万倍。写完诗章七十二天,写完被抬出去,抬出来时瘦成一张纸。比萨那七十二天,够他把自己写完,写完了还剩一口气。

 

  华盛顿精神病院关了庞德十二年,十二年够庞德写一部新诗,够看清自己。病房墙上贴着中国地图,贴着庞德回不去的宋朝,回不去的唐朝。麦克利许来看他,隔着铁窗说话,说诗歌界没忘你。

艾略特送来稿费,稿费够买烟,买烟够熬过又一个夜。每天下午院子里散步,走一圈算一圈,走到第七圈天黑了。来访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隔着桌子问他什么是诗,他说诗是新闻至少好新闻。

录音机里放着孔子,放着放着窗外雪化了,化成一地春天。诺曼·梅勒写信说挺住,庞德说挺着呢挺到死那天。书一本本偷偷出版,出版时名字小得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诗。

那十二年,像一场长梦,梦里庞德一直在走,走回爱达荷的荒野。女儿来看他不敢认,认了半天叫爸爸,叫完父女都哭了。

 

  朱代卡岛上公寓窗口,窗外还是威尼斯的水,水比庞德来时老了。天天坐在码头晒太阳,晒到太阳下山,下山就回屋写几个字。来访的人越来越少,少到只剩邮差,邮差送来年轻诗人的诗集。

奥尔加来推轮椅,推过圣马可广场,广场上鸽子还记得庞德。说我想回拉帕洛,说了一百遍回不去,回不去就死在威尼斯。最后那些天一直念叨,念叨孔子念叨中国,念叨他没去过的地方

床头放着庞德《诗章》的最后定稿,稿上改得看不清,看清的是那几个中国字。女儿从镇上赶来,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一号,庞德合上眼睛,眼睛合上时看见爱达荷。圣米歇尔岛墓园,一块简单石头,石头面朝威尼斯潟湖。

墓碑上刻着孔子的话,刻着庞德一生的信仰,相信字里有人。威尼斯的风吹过来,吹动墓前偶尔放的诗集,诗集翻开在某一页,那一页写着意象派那年地铁站里看见的脸,脸还挂在那,挂了一百一十年还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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