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窗思念长

   文/李海英

  清明节前一天，受故友霞姐儿子——宵儿的邀请，我去了孝昌，准备第二天随宵儿一起去给他妈妈扫墓，所以那晚我留宿宵儿的家。

      那夜凌晨两点，我从睡梦中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眠。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月光漫过窗台，轻轻洒落在我的床头。隔壁房间里，传来宵儿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我随手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QQ相册，“观音湖之旅”几个字抢先映入眼帘。我与霞姐的合照，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清晰如昨。照片里的她，那般年轻，那般美丽。

 翻着一张张旧照，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难受得厉害。莫非是霞姐知道，天亮后我要去看她？还是她感知到，今夜我又回到了这个，她曾深深爱过的家。

还记得二十年前，与她初次相逢的模样。她满脸笑意，带着几分羞涩，清爽的脸颊微微泛红。一副金丝边眼镜，恰到好处地架在她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眉眼温柔，青丝如瀑，尽显南方女子的温婉秀气。她身材修长，腰板挺直，依旧带着少女般的轻盈。

那时，她手里牵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光景，圆嘟嘟的脸，一双细眯眯的眼睛像极了他父亲，格外惹人喜爱。

或许是天注定的缘分，我与她初见，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后来，我与霞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她从不把我当外人，偶尔也会悄悄跟我说起她与她先生君——我的老同学之间的琐碎与委屈。而我，也总像一个合格的家庭调解员，在不经意间，帮她化解一桩桩家庭小事。

每次去孝昌，她都拿出最大的诚意热情相待。陪我在官塘湖边散步，送我她亲手织的毛衣。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她的拿手好菜花园红烧肉。肉块切得大小均匀、厚薄适中，色泽红亮诱人，入口软糯香甜，微甜里带着一丝微麻微辣，肥而不腻，唇齿留香。

我虽也热爱美食、热衷下厨，可在这道花园名菜面前，却始终是个新手。她做得太好，我竟不敢轻易尝试，恰似李白登黄鹤楼，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她人长得漂亮，饭菜做得好，料理家务、待人接物更是一把好手。我总笑说，我那“憨子”同学，真是掉进了福窝里。

 2013年春节，我因过度劳累突发心脏病，住进ICU。她得知后，第一时间便和君赶来孝感探望。等我病愈，五一假期，她又特意邀我和我家先生程医生一同去双峰山游玩。

 那些年，我们的孩子渐渐长大。她的宵儿比我家爽儿大四岁，霞姐也比我早几年“解套”，不用再日日接送、三餐操劳，终于过上了相对安稳清闲的日子。

可命运，终究没有善待这位美丽善良的女子。就在日子刚刚好起来的时候，给了她致命一击。

 2015年暑假，我接到君的电话，他几乎带着哭腔：“你霞姐病了，是癌症。”

 “癌症”二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心上，瞬间湿了眼眶。我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来安慰他。

放下电话，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在心底一遍遍追问：怎么会是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样重的病？不是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吗？难道这句话，只是教人向善的一句安慰？

 第二天，我便和朋友一起，赶往武汉同济医院看望她。看着她身上插满管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我心疼得眼泪直流。

 好在有君和宵儿悉心照料，她的身体慢慢稳住。放疗化疗，把曾经美若天仙的她折磨得憔悴不堪，可霞姐依旧坚强、乐观，咬牙扛过一次又一次治疗。

 2017年11月，霞姐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至脑部。君带她来到孝感中心医院保守治疗。再见她时，我几乎认不出。一头如瀑青丝早已掉光，头上裹着一块花布巾，清秀的面容写满疲惫。当着她的面，我强忍着不敢落泪，一出病房，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出。

 那段日子，我每天下班后，都做些她爱吃的饭菜，和我家程医生一起送到医院，陪她说说话。每次我去，她总客气地说：“麻烦你了，辛苦你了。”我只轻声安抚，让她放宽心，好好养病。

同病房的大姐见我们这般亲近，好奇地问起我们的关系。霞姐满脸自豪地说：“我们是同学。”

那一声“同学”，说得格外清晰，格外郑重。里面藏着她对我全然的信任，也在我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我无力回天，不能替她分担病痛，只想用这平凡朴素的守护，给她多一点撑下去的力量。

可命运实在残酷。不久后，程医生也重病缠身，我来不及与霞姐多说一句，来不及好好告别，便也踏上了漫长而煎熬的求医之路。

我万万没有想到，2017年初冬，在孝感中心医院的那次分别，竟成了永别。

这件事，搁在我心里快十年，也成了我一生都放不下的意难平。

后来的日子，我也曾深陷痛苦，在泥潭里挣扎彷徨。好在这些年，霞姐的宵儿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把我当成母亲，喜欢叫我“额娘”，想吃什么告诉我，心里有欢喜，也第一个与我分享。

我也终于学会了做花园红烧肉。宵儿尝过，说，是妈妈的味道。

那夜，夜太长，心事太重。千言万语，无处话凄凉，唯有两行清泪，默默流淌。

 那句来不及说的再见，那些来不及诉说的思念，都化作一缕轻烟，飘向天堂，飘向霞姐。

我想告诉她：宵儿叫我“额娘”，往后余生，我定会护他周全。

一碗红烧肉，半生未了情

——浅析孝感女作家李海英优秀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

文/叶幼军

    2026年“雨水”翌日，我潜心研赏孝感优秀女教师李海英的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字里行间流淌出的那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就像她笔下那道"花园红烧肉"，肉块切得大小均匀、厚薄适中，色泽红亮诱人，入口软糯香甜，微甜里带着一丝微麻微辣，肥而不腻，唇齿留香。一篇好的散文，大抵也该如此：不花哨，却经得起咀嚼；不张扬，却能在舌尖上留下长久的回味……

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的动人之处，首先在于它找到了一个极其朴素却又极具穿透力的情感支点：一碗红烧肉。在当代散文创作中，写亲情、写友情、写生死离别的作品汗牛充栋，但多数要么落入"煽情过度"的窠臼，要么陷入"哲理空洞"的泥沼。作家李海英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刻意去渲染悲伤，而是让情感依附于一道具体的菜肴之上——霞姐的拿手好菜花园红烧肉。这道菜的描写堪称神来之笔：从刀工到色泽，从口感到滋味，无一不精，无一不细。更妙的是，作者将自己与这道菜的关系比作李白登黄鹤楼时面对崔颢题诗的慨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个比喻用得既贴切又含蓄，既写出了霞姐厨艺的高超，也写出了作者内心那份近乎虔诚的敬畏与自卑。一道家常菜，被写出了诗的意境，被写出了人情的厚度，这是真正的高手笔法。

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的结构也颇见匠心。全文以"那夜凌晨两点"开头，月光漫过窗台，QQ相册里的旧照，宵儿的鼾声，三个意象并置，瞬间将读者拉入一个静谧而沉重的夜晚。这种开篇方式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机锋——它不是从回忆开始，而是从"此刻的思念"开始，让过去与现在在同一个时空里交汇，产生了一种强大的情感张力。随后，作者以"还记得二十年前"转入回忆，从初识霞姐的温婉秀气，到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再到2013年春节自己心脏病住院时霞姐第一时间从孝昌赶来探望，叙事从容不迫，却每一步都踩在情感的节拍上。特别是那个细节：霞姐得知作者住进ICU后，"第一时间便和君赶来孝感探望"，"等我病愈，五一假期，她又特意邀我和先生一同去双峰山游玩"。没有多余的抒情，只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行动，却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写得力透纸背。

真正让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从"好"走向"优秀"的，是作者对"生死"这一永恒主题的处理。2015年暑假，那个带着哭腔的电话——"你霞姐病了，是癌症"——如同一记重锤，将前半段的温情叙事骤然击碎。但作者没有立刻崩溃，而是选择了"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在心底一遍遍追问"怎么会是她"。这种克制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具感染力。随后，作者用近乎白描的笔触写下武汉同济医院里的场景：霞姐身上插满管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有"心疼得眼泪直流"六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而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最令我动容的，是2017年11月那个病房里的细节。癌细胞转移至脑部，霞姐一头如瀑青丝早已掉光，头上裹着一块花布巾。当着她的面，作者强忍着不敢落泪，一出病房，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这种"内外有别"的情感表达，是中国传统人情中最真实、最细腻的部分——我们总是在亲人面前故作坚强，却在转身之后溃不成军。更妙的是同病房大姐的那一问："你们是什么关系？"霞姐满脸自豪地回答："我们是同学。"那一声"同学"，说得格外清晰，格外郑重。在生死关头，在病痛折磨之下，她没有说"闺蜜"，没有说"姐妹"，而是用了最朴素、最正式的"同学"二字。这两个字里面，藏着她对这个朋友全然的信任，藏着她对这段情谊最高的礼赞，也藏着中国人骨子里那份含蓄而深沉的情感表达方式。作者写道，这声"同学"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暖意——这暖意，是历经生死考验后的肝胆相照，是穿越病痛阴霾的人性光辉！

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收手。程医生的重病，让作者"来不及与霞姐多说一句，来不及好好告别"，便也踏上了漫长而煎熬的求医之路。2017年初冬的那次分别，竟成了永别。"这件事，搁在我心里快十年，也成了我一生都放不下的意难平。"一个"搁"字，写出了这份愧疚与思念的分量；一个"意难平"，道出了人世间多少未竟的心愿、未说的话、未道的别。这不是矫揉造作的伤感，而是岁月沉淀后的真实重量。

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的结尾，作者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情感闭环。她写道，后来的日子里，霞姐的宵儿一直陪在身边，"他把我当成母亲，想吃什么告诉我，心里有欢喜，也第一个与我分享"。而她自己，也终于学会了做那道花园红烧肉——宵儿尝过，说，"是妈妈的味道"。这一句，堪称全文的点睛之笔。从"不敢尝试"到"终于学会"，从霞姐的手到作者的手，从"妈妈的味道"到"额娘"的守护，一道红烧肉串联起了两代人的情感传承。最后，作者以"宵儿叫我'额娘'，往后余生，我定会护他周全"收束全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朴素而坚定的承诺。这承诺，是对霞姐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这段超越血缘的情谊最深沉的延续。

由此观之，李海英的散文语言质朴如话，却字字珠玑。她从不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而是让情感在具体的细节中自然流淌。写霞姐的美，不写"倾国倾城"，而写"金丝边眼镜恰到好处地架在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眉眼温柔，青丝如瀑"；写思念之深，不写"魂牵梦萦"，而写"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写离别之痛，不写"肝肠寸断"，而写"那句来不及说的再见，那些来不及诉说的思念，都化作一缕轻烟，飘向天堂"。这些表达，都带着浓厚的生活气息，都带着市井人间的烟火味道，让人读来亲切可信，仿佛这位霞姐就住在隔壁，仿佛这碗红烧肉就盛在自家的餐桌上。

说到底，散文《月光漫窗思念长》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写出了中国人最传统的一种情感：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不是亲情，堪比亲情。在这个人际关系日益疏离的时代，在"朋友"二字被社交软件稀释得越来越淡薄的今天，李海英用一碗红烧肉、一声"同学"、一句"额娘"，为我们留住了一份近乎古典的情义。这种情义，不张扬，不喧哗，却能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成金，在生死的关口上熠熠生辉。

月光依旧漫窗，思念依旧绵长。而那一碗花园红烧肉的味道，大概会永远留在宵儿的记忆里，也留在每一个读过这篇散文的读者心底——那是妈妈的味道，是朋友的味道，是人世间最温暖、最不肯消散的味道！

　作者简介

李海英：女，小学英语教师，躬耕教坛30余年。多才多艺，热爱生活，酷爱文学，喜欢写作、烹饪和旅游。

作者简介

叶幼军：自幼酷爱文学、写作、书法、交友等。系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孝感市作家协会会员、孝感市书法协会会员等。自1991年起，先后在《中国文学》《检察文学》《名作欣赏》《文学评论》《中国书法报》《湖北日报》《孝感日报》《孝感晚报》等报刊上发表纯文学作品数百篇。2025年10月，其个人评论集《他山之玉》（上下册）出版发行，全书收录180篇文章，共计54万字，分为“致远情怀篇”和“管中窥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