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琬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世情太薄了,薄得透光。她坐在灯下数了一夜的花,数到天亮,灯花也谢了。谢了的花瓣落在手心里,凉的。春风吹落桃花的时候,她伸手接住一朵。花瓣上还留着去年的泪,泪痕细细的,像她写了一半的诗。
夜里坐着数更漏,一滴一滴,都是他的名字。数到三更,名字碎了,碎成满地的月光。月光扫起来,还能拼回名字吗。秋虫在墙角织网,她把月光抽成丝,一根一根穿起散落的梦。梦穿好了,挂在床头,夜里一翻身就碎了。
写信写到一半,墨干了,字也干了。剩下的半句话在心里发了芽,芽长得太快,从眼眶里冒出来。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了,瘦得认不出来。她问你是谁,镜子说,你认不出自己了吗。她摸了摸脸,脸是凉的。
雨在窗上写字,写一行,流一行。最后只剩一道湿痕,湿痕里藏着所有的字。她伸手去摸,字全散了。沈园的柳树还记得,那年她折的枝条插在土里。现在长成一片阴凉,阴凉里坐着两个人,都是影子。
天亮时,鸟叫了三声。她数了数,正好是那年的数目,不多不少。鸟飞走了,叫声还挂在窗上。雨后院子里积了水,她蹲着看天。天在水里看她,看了很久。水干了,天还在。
雨打芭蕉的声音,一声一声打进梦里。梦湿了,湿得醒不过来。醒过来时,枕头上还有雨印。秋天把树叶数完了,只剩一片挂在枝头。她等了三天,那叶还不落。叶说,我在等你先落。
花开了她去看,花谢了她还去看。花说,你比我痴。她说,痴的是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坐着坐着,影子自己走了。她追到门口,影子说,我去沈园看看。沈园里,有人在等她。
旧衣裳还挂在箱底,拿出来晒时,阳光里飘着那年的香。香很淡,淡得像没有。她说有,真的有。春天来了又走,她拽住春的衣角。衣角断了,手里只剩一缕风。风里夹着桃花瓣,瓣上还带着露。
翻书时掉出一片花瓣,已经干了,还香着。香得像那年清明,清明的雨,清明的伞。
梦里他站在桥头,她跑过去时,桥断了,梦也醒了。醒了之后,她去找那座桥,桥还在。
暮春的花落了一地,她一片片拾起来。够缝一件那年的衣裳,缝好了,穿给谁看。秋夜的月亮太亮,她把窗纸糊了三层。月光还是挤进来,挤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
冬夜的炉火太暖,她伸出手烤火。火里跳出那年的笑脸,笑脸晃了晃,又跳回火里。春水流过门前,她舀了一瓢。水里有个影子在等她,等了很多年。她喝了水,影子没了。
秋千还在院子里晃,她坐上去时,晃回那年的春天。春天在秋千上,荡来荡去。雁往南飞时,她托它带句话。雁飞过时,什么都没留下。留下的只有风声,风也很快散了。
2023.6.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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