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真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连理枝头花正开的时候，她把花瓣数了又数，每一片都落在不同的梦里。梦里有人等她，她走过去，花就谢了。土花能白又能红，她蹲在篱边等。等到黄花把自己染了一遍，染成秋天的颜色。秋天来时，她还在等。

竹摇清影罩幽窗，她趴在窗台上数竹影。数到一半，影子自己跑了，跑进月光里。月光白白的，照着她一个人。夜久无眠秋气清，她把烛花剪了又剪，剪下来的全是黑。黑堆在桌上，堆成一堆心事。天亮时，黑散了。

黄钟应律好风吹，她把风声装进布袋，摇一摇，倒出半个春天。春天绿绿的，在地上爬。爬到她脚边，停了。片片飞花弄晚晖，她追着花瓣跑。花瓣在前面等她，等她跑近了，又飞起来。飞飞停停，把她领到花园深处。

抱影无眠坐夜阑，她坐着坐着，影子自己站起来了，陪她走到天亮。天亮时，影子说，我要回去了，你睡吧。举杯无语送春归，春天走时回头看她，眼里掉下几片花瓣。她接住花瓣，花瓣上还带着春天的温度。温温的，一会儿就凉了。

赤日炎炎不可当，她把太阳按进水缸里，泡了一下午。太阳凉了，凉得像月亮。她把太阳捞出来，晒在身上，暖暖的。似篾身材无事瘦，她称了称自己的影子，影子比昨天轻了三两。轻了也好，走路不累。走累了，影子还能背她。火树银花触目红，她站在灯下等，等到灯把自己烧完。烧完了，天亮了，她也老了。老了还在等。

鸥鹭鸳鸯作一池，她蹲在池边数。数来数去，少了一只。少的那只飞走了，飞到她的梦里。梦里有水，有荷，有那只鸟。展转衾裯空懊恼，她把被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人躺进去，被子就暖和了。暖和了一夜，天亮时，人走了。薄云笼日弄轻阴，她把云撕成丝，织成一块手帕擦汗。汗里有花香，香香的。手帕洗了又洗，香味还在。

恋恋西湖景，她走一步，回头一步。最后把西湖装进眼眶里，眼眶满满的，满得流泪。泪滴进西湖，西湖又满了。竹摇清影罩纱窗，她伸手摸竹影，摸到的是一手阳光。阳光暖暖的，在手心里跳。跳了几下，跳到窗外去了。

卷帘无语对南山，山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说，话都让鸟说完了。鸟叽叽喳喳的，说了一上午，说累了，飞走了。六出飞花入户时，她伸手接住一朵。雪花在手心，慢慢变成春天。春天小小的，在她掌心里发芽。芽绿绿的，长了三天。

温温天气似春和，她站在梅树下等，等梅花开时自己先白了。白了的头发，和梅花一样白。梅花落在头发上，分不清。幽扉掩雨后，她推开门时，一院子水在等她。水里有天，有云，有她的影子。她走进去，水就乱了。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梅花枝上雪初融，她蹲着看水滴。每滴水里都藏着太阳，太阳小小的，亮亮的。水滴落了，太阳碎了，碎成一地光。一点灯花静夜垂，她盯着灯看。灯花落时，心也落了一瓣。一瓣一瓣地落，落了一夜。天亮时，心空了。

推枕鸳衾不耐寒，她把被子裹了又裹，裹成一只茧等春天孵。春天来了，茧破了，她飞出来，飞成一只蝶。妖娆万态逞殊芳，她站在牡丹前比了比。牡丹说她比我好看。她笑了，笑的时候，脸红了。红得像一朵牡丹。暑气炎炎正可愁，她把荷叶摘下来顶在头上，走着走着变成一把伞。伞遮住太阳，也遮住自己。自己凉快了，太阳还在晒。

香满西湖月满楼，她把桂花香装进袖子，走一路，香一路。香到家里，袖子还鼓鼓的。掏出来，香还在。土花能白又能红，她数了数篱边的菊，刚好是她离开的天数。离开那天，菊还没开。现在开了，她还没回来。一痕春寄小峰西，她把春拴在枝头，春挣扎了一夜，还是跑了。跑了也好，春跑得快，她追不上。追不上，就不追了。

樱桃初熟荐琼盘，她数了数盘子里的，每颗都红得像早晨。早晨红红的，红得发亮。她咬了一颗，甜的。闷损何堪，她把闷字拆开，门里关着一个春天。春天在门里，闷闷的，出不来。她开了门，春天跑了。跑了，她也不闷了。

2023.6.1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