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组章）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百草园

泥墙根一带，油蛉低唱蟋蟀弹琴，声音从草丛里渗出来。

石井栏光滑，手摸上去，摸到童年的温度。

皂荚树站着，站成一把大伞，伞下躲过多少夏天的太阳。

桑椹紫了，紫得发亮，亮得像孩子的眼睛。

何首乌藤缠来缠去，缠着缠着，把根缠成人形。

三味书屋

匾下面挂着一幅画，画里的鹿，静静卧了一百年。

先生的戒尺，躺在桌上，躺成一道沉默的光。

后园的蜡梅，香香的，香得从墙缝钻出去。

桂花树上的蝉蜕，空空的，空得像下课后的教室。

绣像的荡寇志，一页一页，被指甲掐出月亮。

长妈妈

切切察察的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巷子那头。

睡相不好，摆成一个大字，大字里睡着保姆的鼾。

《山海经》递过来，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从纸里跳出来。

告假回家的早晨，穿着新蓝布衫，衫上沾着过年的味道。

闰土

深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瓜田，银项圈在月光里闪。

钢叉刺下去，一刺一扭，月亮从叉缝漏下来。

紫色的圆脸，红活圆实的手，手心里攥着贝壳的梦。

后来叫老爷，叫完不说话了，话被日子咽回去。

无常

迎神赛会里，高高站着的，是穿白袍的活无常。

一手拿芭蕉扇，一手拿算盘，算着人间的账。

粉面朱唇，眉黑如漆，笑起来比人还像人。

铁索哗啦啦响，响着响着，响进孩子的梦里。

五猖会

迎赛会的消息，从邻家孩子的嘴里，流成一条河。

船停在河边，等着去看会，等着等着天阴了。

父亲站在背后，慢慢说去拿书来，书比会还厚。

背完了出去，太阳还在，会已经走远了。

父亲的病

药引子稀奇，经霜三年的甘蔗，配对原配的蟋蟀。

父亲的喘气声，从帐子里漏出来，漏得满屋都是。

蟋蟀叫着，叫着叫着，把夜叫长了。

大声喊父亲，喊完就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藤野先生

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眼镜片后头的光亮亮的。

讲义拿过去，从头到尾添改，红笔印比血还浓。

解剖图错了，血管移了点位置，先生说不该这样。

照相给了一张，背面写着惜别，惜别字迹淡了。

范爱

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像在藐视，藐视里藏着水底的深。

绍兴师范的讲堂，空空荡荡，空得只剩回声。

酒喝得多起来，喝一口说一句，说着说着掉进水里。

狐狸一般的身影，在水里游着，游着游着不见了。

衍太太

头低着站门口，和男人咬耳朵，咬完抬头笑一笑。

冬天水缸里结冰，吃冰的声音，咯咯响着响着。

春上打旋子，旋着旋着，旋到别人家里去了。

流言从她嘴里，长成一条蛇，蛇咬过的人不说话。

阿祥

六斤低了头，不敢看人，看着看着跑掉了。

阿祥抖着，抖得像风里的草，草根还在泥里。

革命来了，把辫子盘到顶上，顶上的辫子像蛇。

盘好的辫子，散下来，散成逃命的尾巴。

社戏

戏台搭在河里，远远的，远远的像画。

锣鼓响着，响着响着，把月亮敲出来了。

乌篷船泊着，泊成一片黑的影，影里有人叫好。

罗汉豆煮熟了，豆荚剥开，剥开满舱的香。

回望戏台，红红绿绿，红绿里飘着胡琴的尾。

旧历年底

祝福的空气，香灰混着硫磺味，味里飘着牲醴的香。

爆竹声响，响一下，鲁镇抖一下。

天地圣众，醉醺醺地，从半空飘下来。

给散给散，散不尽，散不尽的人间。

四铭

肥皂买回来，绿绿的纸包着，包里藏着什么心思。

两个女丐，孝女般的走着，走着走着进了眼睛

。旧书摊上，看来看去，看去看来是块肥皂。

讲道学的嘴唇，上下动着，动出肥皂的沫。

酒店

曲尺形的柜台，站着站着，站成一道界。

温酒的动作，从清朝传到民国，传得手都老了。

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写来写去写不出温饱。

穿长衫的，站着喝，站着坐着都是喝。

故乡

船离着岸，岸越来越远，远成一条线。

西瓜地的月光，照过来，照到船这边。

杨二嫂的圆规，站在记忆里，站着站着成了灰。

闰土的影子，在水里晃，一晃就散了。

落水

水底的石子，圆圆的，圆得像滑过的时间。

掉下去的人，头发飘着，飘成水里的草。

水泡上来，一个一个，破了又上来。

岸上的人喊，喊声沉进水里，水没答应。

朝花

早晨开的花，到了晚上，还香着。

拾起来的手，轻轻的，轻得像怕碰碎。

花瓣干了，干成一片，一片里藏着一季的露。

夕照里，花影长长的，长长地伸进夜里。

2023.7.1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