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组章）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髻山谣

宿松老辈人喊它髻山，江水当镜子照，梳头梳了几千年还没梳完。从南边看是一支笔，江水磨墨，写了多少诗稿浪花不认得字。

西边看像口悬钟，风来敲一敲，船家听惯了当开饭铃。东边望太师椅，坐上去的是神仙，起身留个屁股印在石头上。

北边瞅啸天龙，吼一声江倒流，打渔的说听见了捂耳朵。陆游老头来玩，说姿态万变造化尤物，本地人撇嘴不就是咱家后山。

陶渊明当县令那会儿，天天来遛弯，把菊花种子落在石缝里。王安石爬上来喘气，扶着石头说值得值得，山下的艄公等了半天过渡钱。

小姑嫁彭郎

江北小姑洗衣裳，江南彭郎打鱼忙，江水传话传了几百年还没传完。小姑站在江边等，等成了石头，彭郎在对岸也站成了矶。

东坡先生画画时打趣，船上的客商莫发狂，小姑前年已经嫁彭郎。嫁妆是一山的云雾，聘礼是一江的浪，洞房花烛点了一千年还没灭。土地佬儿多嘴，玉帝发火，两口子隔江相望不能牵手。

夜里小姑托梦，彭郎你来，渡船歇了江水睡了石头会走路。早起一看江面，雾气里两个影子碰头，太阳出来还是隔江两座山。小姑庙里供着姑娘娘，香火烧得旺，都说求姻缘灵彭郎在对面作证。

启秀寺

唐朝建的庙，马道一禅师选址，说这地方神仙爱来常住。香火从山脚烧到山顶，磕头的从宋朝磕到现在，蒲团磨破了一个又一个。

启秀寺的门槛，被香客坐矮了三寸，木匠来量说没坏不用修。大雄宝殿的佛像，看惯了江水涨落，眼皮都没抬一下。藏经楼的经书，被江风吹乱了页码，

和尚念经念串了弥陀佛。晨钟敲醒打瞌睡的江，暮鼓送走赶路的船，中间夹着僧人的木鱼声。和尚下山买菜，艄公不收渡钱，说菩萨保佑我多打两网鱼。

梳妆台

山顶梳妆亭，小姑梳头的地方，梳子丢在江里变成了浪。六角三层的小亭子，红柱子黑瓦，对联写梳长生鹤发妆不老峰头。

隐士在这儿放过羊，石头听经听久了，长出羊的模样趴着睡。登上亭子望，南边彭郎矶看得清，小姑照镜子彭郎梳头。北边宿松的田，一块一块豆腐干，江水当卤水点成了鱼米乡。东边日出映红妆，西边晚霞抹胭脂，小姑一天梳两回。

亭子里的风，吹乱了多少人的头发，吹不乱江水的流向。守亭的老汉说，半夜听见环佩响，那是小姑回来照镜子。

一天门

一天门的石洞，天然生的门框，进山的人低头才算拜山。七十多级石阶，曲里拐弯往上爬，爬一步少一年人间。峭壁两边夹，天只留一条缝，阳光挤进来变成丝线。

石阶被鞋底磨亮，宋朝的布鞋清朝的草鞋，如今是旅游鞋踩上去滑。拐角处歇脚，听得到江涛拍岸，喘气的声音和浪声混一起。

孟瑄建的这门，乾隆题的字，都刻在石头上风吹不掉。爬上去回头一看，来路弯成九曲回肠，像小姑梳的髻。山顶的人喊下来吃饭，山腰的人应声到了，中间隔着三十三级台阶。

海眼

小孤山下石棱转，江水流到这儿打圈，斗大的漩涡转啊转。谢枋得来看呆了，说人言此是海门关，海眼无涯骇众观。

盘涡直通海底，龙王从这里探头，看人间香火旺不旺。从前小船误入，连人带船卷进去，如今大轮开过纹丝不动。艄公指着漩涡说，那里住着海神，每年要收几条船当供品。钓鱼的老张不信，把钩甩进漩涡，拉上来鱼钩没了鱼也没了。

孩子们趴船舷看，数漩涡转了几圈，数到头晕掉进大人怀里。海眼的底下，有没有珊瑚礁，小姑的梳子是不是掉在那里。

御诗碑石龟

梳妆亭后头，卧羊石旁边，一块石碑立了几百年。嘉靖皇帝写的诗，刻在石头上，字迹让风雨啃得模模糊糊。驮碑的石龟，伸头缩颈想往江里爬，爬了几百年还在原地。

双龙环抱的圣旨，刻在碑额上，龙爪子抓着不放手。碑后的龙口岩，险得让人腿软，站那儿往下看江在天上流。

孩子们摸石龟的头，说摸一下长命百岁，石龟闭着眼不作声。守碑的老人说，半夜石龟会翻身，第二天碑就歪一点。御诗没人记得住，石龟倒成了山上的宝，香客来了先摸龟再拜佛。

半边塔

一天然石壁，半边嵌进石头里，半边露出塔的模样。三方五层的塔，上有圆顶下有门窗，造得像神仙搭的积木。

求子的人来拜，在塔下烧香磕头，说送子塔灵隔壁村的生了儿子。塔前的岩石上，刻着刘伯温的诗句，字让风雨洗得认不全了。塔下是千丈壑，盘涡翻滚涛声如雷，站塔前听涛听成了聋子。塔右的石龛里，塑着七彩的鸣凤，翅膀张开要飞。

孩子们指着塔说，这塔怎么只有半边，大人说另一半在天上。塔边的老和尚，数了六十年塔砖，数来数去还是那个数。

弥陀阁

危崖半空里，飞阁悬在江上，像挂在墙上的鸟笼。阁里雕一弥陀，跣着脚光着头，咧着嘴朝人笑。崖下是天井，深十丈通着龙耳洞，扔个石头半天听不到响。

天井四壁，石滑苔厚野棘倒长，古木斜生叶子发光。门楣上四个字，琼崖滴翠，字写得好景也对得上。老弥陀笑了一千年，笑南来北往的客，笑江水涨了又落。

进阁的人看见他笑，也跟着笑，笑完了下山脚步轻三分。阁里的香火，是江风点的，燃得慢烧得久。

先月楼

楼高数丈，依山临江而建，前头悬空后头靠山。飞阁重檐，和正殿叠成三层，各立廊门互不相扰。夜里赏月，江风习习波光粼粼，月亮近得伸手能摘。

先月楼的名字，取自近水楼台先得月，宿松人说不就是先看见么。月光照进窗，地板上一片白霜，踩上去怕化了一脚。楼下的江水，把月影揉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揉碎。

喝酒的人在楼上，对着月亮举杯，江水替月亮喝了。宿松的文人，约好了每月十五来，来了就写诗诗稿撒进江里。

龙角石

山旁的龙角石，临江陡峭，像龙头上长出的角。涨水的时候，龙角在水里划，划出一条航道给船走。龙耳洞在山中，冬暖夏凉，夏天进去打冷战。

洞有多深没人知道，扔石头进去，半天传来咕咚一声。传说龙在这儿住过，角还留着，耳朵还张着听江声。孩子们钻龙耳洞，从这头进那头出，出来说听见龙打呼噜。

老人说别乱讲，龙在江底睡觉，吵醒了翻身浪高三尺。龙角石上，系着红布条，是船家许的愿风吹着飘。

烽火台

南宋在这儿设烽火台，金兵来了点火，浓烟冲天几十里外看得见。余阙守安庆那年，小孤山是先头阵，山丢了城就保不住。元末的红巾军，陈友谅的船队，从这儿过杀声震天。

朱元璋打陈友谅，小孤山是战场，血流到江里三天还有腥味。太平军和湘军，彭玉麟的炮船，对着山轰了七天七夜。

彭玉麟打胜了写诗，彭郎夺得小姑回，小孤山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咸丰三年的炮台，石头上的弹孔，被野草盖住了又露出来。如今游客爬上来，看江水平静，不知道这儿死过多少人。

石阶

上山的路，三百六十五级台阶，爬一级过一天。从一天门起步，一天爬完一年，下山时年轻的上山的老了。石阶宽窄不一，宽的让人歇脚，窄的侧身才能过。

春天石阶缝里，开出小野花，踩上去脚底香。夏天石阶烫脚，光脚跳着走，到山顶脚板起了泡。秋天落叶铺满，踩上去沙沙响，像和山说悄悄话。

冬天石阶结冰，扶着铁链爬，滑一跤摔到去年。数石阶的孩子，数到二百五忘了，从头再数天黑了。

香客路

小姑庙的香火，从唐朝烧到现在，烟飘过江到彭郎矶。每当初一十五，山下的渡船忙，一船一船拉香客。婆婆们拎着香篮，爬石阶喘气，说小姑保佑孙子考大学。

求子的媳妇，在送子塔下磕头，起身时眼眶红红。求姻缘的姑娘，对着小姑像说话，说完了脸红下山。求平安的船家，在妈祖殿前烧香，保佑行船风平浪静。

还愿的人，挑着猪头提着酒，从山脚跪着上山。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扫香灰的老和尚，一年扫出几担。

江上看山

船在江心走，小孤山变着模样，先是一支笔后是一口钟。船上的客商，端着碗看山，碗里的饭凉了还没吃。开船的艄公，不用抬头看，听水声就知道到哪儿了。

清晨的雾里，山浮在半空，像仙人的盆景搁在江上。傍晚的霞光，把山染成金色，江里的倒影比山还亮。夜航的船过，山黑黢黢一坨，只有山顶的灯一闪一闪。

船上的孩子问，山怎么不长大，大人说长太大了江装不下。江水和山说了几千年的话，山听着听着，把头低下去够着水听。枯水季节，山和北岸连起来，人可以走路上山不用坐船。

2023.7.3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