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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湖大桥（组章）

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黄湖往事

宿松县志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翻身，两千年的水声哗啦啦响。松滋侯骑马过湖，蹄印里长出荷花，后山的奶奶烧早饭看见说怪。渡口等船的人站成芦苇，风一吹，白头发飘到洲上嫁女儿。

银鱼躲在深水处数星星，数错了，被捞进篓子装哑巴。大姑从鄱阳嫁过来，陪嫁的菱角种满湖，如今孙子捞菱角不认路。渔火睡成一片，湖心有个漩涡醒着，吞下几代人的叹息又吐出来。

大官湖迷魂阵

薛将军的金盔沉在湖底，鱼群绕着开会，决定谁也不许说出去。迷魂阵摆好等鱼来，鱼不来了，阵自己迷了路。山东人撑船到此地，撒网时网住了自己的影子，拖起来一看是安徽口音。

二道贩子天不亮等鱼，等来等去，把瞌睡等成了两湖的雾。渔家姑娘烫爆炸头，对着湖水照镜子，湖水说这发型我见过在宋朝。承包合同泡在水里，字迹被鱼啃光了，只剩下红手印在泥里发芽。

修桥

钢筋插进湖底探口气，黄湖说痒，大桥就笑弯了腰。打桩机震醒了沉船里的碗，碗说开饭了，工地的盒饭香过宋朝。桥墩一天天长高，村里的孩子量身高，说桥比我长得快。

焊花掉进湖里，鱼以为是星星落水，叼回去装饰水底的家。图纸被风吹到对岸，拾到的老人说，这路我也能修梦里走过几回。修桥的民工唱黄梅戏，湖里的鱼跳出水面接腔，唱错了的罚酒三杯。

通车

汽车第一次跑在水上头，鱼抬头看呆了，忘记游泳沉了半米。嫁到洲上的姑娘开车回门，后山的娘说，还是水路快船慢了三代人。桥通车通，通到灶台边的电话响，喂妈我到门口了。下仓的卖鱼佬，复兴的磨刀匠，桥上碰头互相涨价。

风物

黄湖螃蟹横着走，走到桥上回头看，路太直了不适应。大官湖的胖头鱼开会，讨论减肥的事，散会后每人多吃二两水草。

采莲船划进桥洞，天黑了出来，莲蓬里多了几个桥的梦。晒网的渔村，把网挂在桥栏上，风吹过全是水腥味的歌。

湖桥人家

爷爷指大桥说，这比当年渡船的木桨长，孙子说木桨在你手上。婆婆坐在桥头卖菱角，每一个菱角，都长着她嫁过来时的模样。夜里桥上有人打电话，喂湖那边的你睡了吗，湖水偷听了一夜。

守桥人的手电筒，扫过湖面，鱼以为是萤火虫回老家。桥北的炊烟，桥南的炊烟，在半空握手不分开。清明烧纸在桥头，一份给祖先，一份给沉在湖底的老渡口。

湖风谣

黄湖的浪跑到大官湖串门，带回来一兜水草，说表妹家也种这个。渔民收网时叹气，网眼太大，漏掉的故事比鱼多。禁渔期湖面安静，鱼在水底开会商量，怎么给桥上的人托梦。月光撒网，天亮收起来，满湖都是银子的梦。

闲话

桥说自己老了，混凝土还没干透，就听见婴儿哭第一声。桥墩长出水垢，像老烟枪的牙齿，叼着湖水的往事。栏杆数过路的车，数到第一千辆时睡着了，醒来已是半夜。

桥灯亮着等最后一辆车，车来了，载着湖两边的瞌睡。桥把影子掉进湖里，鱼游过影子，以为进了新家。桥上通车桥下行船，互不相让，各走各的梦里。

水做的日子

洗脸水泼出门，流进黄湖，转一圈回来还是家的味。腌鱼的盐化在水里，湖喝了一口，咸得想起海的老家。下雨天湖长高，桥站直，看自己的倒影胖了一圈。洗衣裳的棒槌声，顺着桥跑，跑到对岸说该做饭了。挑水的人弯腰，桥也在弯腰，两个影子在水底碰头。水缸里的月亮，是从黄湖借来的，还的时候多了一尾鱼。

两湖人物

摆渡的老周上岸了，他的桨插在桥头，逢年过节长出新叶子。养蟹的老王说，今年螃蟹学会了走直线，过桥不用绕路了。

打渔的老李改行，在桥上卖烤鱼，鱼说熟人不好意思下嘴。看湖的老张退休，孙子接班，用手机看湖比眼睛还清。

嫁到桥南的二丫，每天桥上走三趟，把娘家的路走成自己的。贩鱼的老吴开车过桥，鱼在车厢里跳，说这辈子总算上了高速。

四季

春水涨了，桥的腰往下沉了沉，说是给船让路。夏荷开，桥躲在香气后头，偷偷闻了一季。秋月圆，桥的影子弯成弓，射落满湖的星星。冬雪落，桥白了头，湖也白了头，两个老家伙互相笑话。

开湖的第一网，鱼从桥下游过，抬头问这铁架子也捕鱼。年底的归人，在桥上数路灯，数着数着到家了。

桥头

桥这头卖豆腐，桥那头卖青菜，中间跑着两湖的风。桥这头哭嫁，桥那头接亲，湖里的鱼听哭了。桥这头烧早香，桥那头点晚灯，香火在桥中间碰头。

桥这头说方言，桥那头也方言，水鸟听岔了飞错岸。桥这头的老槐树，桥那头的石榴花，互相招手做亲戚。桥这头埋着爷爷，桥那头住着孙子，中间跑着活蹦乱跳的日子。

桥这头是过去，桥那头是将来，桥中间是正在过的现在。桥这头我站着，桥那头站着小时候的我，中间隔着黄湖的水声。

2023.7.4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