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孩儿

我的左腿是生锈的钟摆，走起来总比右腿慢半拍；右腿是拐杖开出的铁梨花，金属杆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雪渍。

爸爸蹲在我身边系鞋带时说，我的腿被时光老人借去当支架，要撑住快要倒塌的彩虹桥，等桥修好了就会还回来。

可我知道，这副铁支架没在偷懒，它正在教我跳一种特别的舞蹈，是用三只脚和大地谈恋爱的圆舞曲，每一步都藏着不一样的节拍。

雨后的操场，是麻雀的议会厅，空气里还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它们蹲在刷着蓝漆的单杠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严肃地讨论如何用粉笔线缝补断裂的跑道。

我坐在最高的看台吃棉花糖，粉色的糖丝粘在嘴角，风一吹就飘起来。抬头能看见云朵慢悠悠地缠住夕阳的绷带，把天空染成甜甜的橘红色。

那只瘸腿的麻雀长老，总是飞在最后，翅膀扑棱得有些吃力，我知道它的巢里，有我去年落下的乳牙，当时我特意放在树洞里，想让它帮我保管童年的小秘密。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时，我的白色球鞋变成睡着的斑马，鞋面上的条纹好像都在轻轻呼吸。它记得去年跳远的成绩，比彩虹还多出半米，那时我还能蹦蹦跳跳，现在却只能和搬家的蚂蚁交换秘密。

蚂蚁们排着队爬过鞋带，答应告诉它地底隧道的走向，哪里藏着最多的麦粒；它则答应永远不踩碎蚂蚁的粮仓，走路时会特意放慢脚步，生怕惊扰这些小小的邻居。

妹妹在楼梯间种向日葵，她把花籽埋在每级台阶的缝隙里，说要让每级台阶都开出花来。这样我拄着月亮形状的拐杖回家时，就能踩着花香跳舞，像树梢那只打拍子的知了，跟着风的节奏晃悠。

有一朵向日葵特别淘气，总把金黄色的花粉撒在台阶上，害得路过的蜗牛直打喷嚏，背着壳慢吞吞地绕路走，留下一道银闪闪的痕迹。

风铃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挂在阳台的栏杆上，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它会在窗前编好银色的网，把路过的声音都收集起来。

每当我在黄昏路过电线杆，它就撒下夏天的音符，有蝉鸣、有鸟叫，还有小朋友的笑声。那些音符像会发光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粘在我的铁支架上，把回家的路变成流动的星河，走一步就亮一下。

小区里的长椅是我的邮局，木质的椅面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我教蜗牛写快递单，用草叶的汁液当墨水，寄往春天的信要盖银杏叶的邮戳，这样春天才能准确收到。

加急的那封快递是给南飞燕子的，我在信里告诉它们，我家屋顶的瓦片有点漏雨，需要衔些新泥来补。可蜗牛总是写到一半就睡着，软软的身体趴在信纸上，墨迹在信纸上晕成小小的池塘，倒也成了信里别致的图案。

巷口的青石板记得我的脚步声，每一块石板都被磨得发亮。咚咚是铁支架在敬礼，碰到石板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是球鞋在叹气，鞋底蹭过地面有些不舍；沙沙是影子在系鞋带，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好像在偷偷帮忙。

它们排列成只有月亮能读懂的密码，记录着我每天经过时的天气和心情，晴天是欢快的节奏，雨天是温柔的调子。

神奇的下雨天，雨滴敲在伞面上嗒嗒响。路边的水洼里会游来透明的金鱼，它们没有颜色，却能在水里灵活地摆尾。它们啃食我支架上的铁锈，把金属杆啃得亮亮的，吐出的泡泡飘到空中，变成省略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妹妹撑着小花伞跑过来，说那是天空在学我走路，一瘸一拐地追赶彩虹，样子可爱极了。

巷口卖糖人的老伯，给我捏过铁支架小人，他用熬得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绕出小人的模样，铁支架部分还特意拉得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

可惜还没到家，太阳就太馋了，把糖人舔化了，只剩一根竹签别在我的衣领上，像枚褪色的勋章，提醒我那天的甜蜜。

体育课的跳马箱是我的雪山，蓝色的垫子铺在周围，像雪山脚下的湖泊。同学们像羚羊般跃过时，动作又轻又快，我则坐在旁边，骑着纸飞机环绕它飞行。

纸飞机是用美术课剩下的彩纸折的，上面还画着小太阳。橡皮马在身下喘息，其实是我不小心压到了橡皮，把我的裤腿磨出洞眼，那些洞眼里会飞出带花纹的蛾子，扑棱着翅膀飞向窗外的阳光。

图书馆的旋转轮椅是我的太空舱，银色的轮子滑过地板，没有一点声音。当我滑过哲学区，书架上黑格尔的书好像有了生命，封面上的肖像会朝我眨眼睛；经过童话区，书里小美人鱼的泡泡会粘在轮椅上，凉凉的、软软的。

有一次，在科幻区急转弯，差点撞倒火星人的雕塑，它手里的水晶球滚了出去，在地上画出银河系的轨迹，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星星。

妹妹学骑自行车那天，天气特别好，天空蓝得没有一点云。我把自己的支架拆下来给她当辅助轮，金属杆绑在自行车两侧，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歪歪扭扭地骑向夕阳，车铃叮当作响，像在唱勇气的赞歌。

我坐在梧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跑步的腿，画着画着，蚂蚁们排着队来开运动会，围着画出来的腿转圈圈，好像在欣赏我的作品。

我知道春天深了，因为支架在雨天不再喊疼，金属杆摸起来也暖暖的；我知道秋天近了，因为落叶主动垫平坎坷的路面，怕我走路不小心滑倒；我知道妹妹长大了，因为她开始学用绷带给我包扎磨破的掌心，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我的钟摆总是慢半拍，走得不如别人快，早开的迎春为我多香片刻，好像在等我欣赏；迟归的萤火虫为我多亮一会儿，帮我照亮回家的路。

路过的流浪猫，陪我多坐一支歌的时间，用身子蹭我的手背，软软的很舒服。爷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时说，上帝给人关窗时总会留道缝，我的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全是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我好几次梦见自己变成铁皮鼓，在游行的队伍里敲出欢快的节奏，周围的人都跟着我的节拍跳舞。

原来每种不完美的韵律，都是生命特意安排的切分音，独特又珍贵。当星星们跳起踢踏舞，在夜空中留下闪闪的痕迹，我慢慢明白了，连笨拙的舞步，在生命的长河里，也能留下闪亮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