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

文/李文汇

农历六月初六，是个“顺风顺水、朗朗上口”的日子。在我的故乡鲁中山区，这一天被视为“居中日”，俗称“过半年”。此日，有好多独居地域特色的风俗习惯与民间活动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比如敬山神、吃炒面、“请姑姑”等等，热闹非凡。

农家有句谚语“六月六，看谷秀”。农历六月，正值盛夏，阴雨连绵，气温攀升，湿气弥漫，正是农作物疯长的时节。此时看看地里的庄稼长势，大体就能知道今年的收成几何。辛勤劳作了一个春夏，加上雨天路滑地濃（“濃”，音nong，四声，土语，指土地泥泞黏糊），进不去地，这段时间便成了农家人避暑消夏的好时光。趁此闲暇，搞点非农事活动，可谓劳逸结合，见缝插针。

在山里人的心目中，万物皆通神灵。天上有天神，地下有土地，风雨雷电各有神明掌管，山山水水也有相应主宰。每位神仙的祭祀日都相对固定，一般都是神仙的诞生日。鲁中大地，泰沂山脉腹地与周边，山多地少，乡民以耕作为主，兼事养殖放牧。养牛放羊，离不开山林草场，山神对于山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知始于哪朝哪代，农历六月初六成了我们这里约定俗成祭奠山神的日子。

春节祭品多以猪、鸡、鱼等荤腥为主；而六月六，莺飞草长，牛羊膘肥体壮，杀羊敬山神便成了该天的不二选择和必备仪式。回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民公社时期，农村生产以队为单位，统一行动（我们村人口相对较少，一共有四个生产队，我家在第四生产队）。牛作为大型家畜和重要生产力，属于集体所有，每个生产队大约有二三十头。羊则归各家各户，但由生产队派人集体放牧。通常一个生产队一大群，数量过百，有固定的羊圈与羊倌。冬日山上草木凋零，羊群傍晚下山，为了给羊补添点“口粮”，羊倌允许羊儿各回各家。补添物多为地瓜干，玉米是不舍得给羊吃的，那是人的主粮。随后，各家再需将羊送回生产队的羊圈集体就寝。“送羊”大多是我们这些小屁孩的活计，不干不行，当然也有趁羊倌不在，溜进羊圈摸黑骑羊的不良企图。马儿稀少，牛儿不敢骑，只能逮住羊儿当“坐骑”。如今想来，生产队集中放羊，既为解放劳动力投入集体劳动，更重要的，是为积攒羊粪，上地肥田。那时化肥稀罕，复合肥闻所未闻，以牛羊粪为主的农家肥，才是庄稼的当家肥，肥水不流私家田。

由于日子不宽裕，那时一年到头，杀羊必须是六月六、七月十五（中元节）、八月十五（中秋节）等几个特殊的日子。六月六杀羊，首要目的就是敬山神。稍具规模的山区村落，条件好的会建固定的山神庙。山神山神，自然住在山上，山神庙大都选在背山向阳、风景秀丽的风水宝地。有的塑有神像，有的则仅有一座简朴小屋，内供山神牌位。至于山神爷爷长啥模样，我等孩童当然无缘见得，只知道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威仪赫赫。在我们那有句训诫鲁莽之人的俗语叫“你不知道山神爷爷的屌是石头的？”，由此可见，山神爷爷的塑像都是就地取材，用石头雕成的，更暗喻山神爷爷威力巨大，法力无边。

记忆中，山神不仅护佑林草丰茂，牛羊饱食，更庇护牛羊及人类的安危。那时，牛羊尤其是羊的主要天敌就是狼，生产队的羊群常常被狼惦记和偷袭。所以，羊圈除了厚重的木门，一般不留窗户，害得我们那时骑羊，只能是偷偷摸摸、黑灯瞎火。有一年夏天，我村三队的社员为给羊通风，在羊圈土坯墙的半腰处掏了几个洞，结果给狼留下了可乘之机。

某夜，好几只羊惨遭不幸。幸亏墙洞直径小、位置高，狼只是把羊咬死，没能叼走，倒让三队的社员们沾了光，享受了一顿羊肉大餐。据我村当年的老猎人韩伯讲，那时的狼多为“座山狼”，土生土长，体型不大，各有各的活动范围，领地相对固定。经常光顾我们村的，便是盘踞在村西南李家峪“老劈口”山洞的一窝狼。李家峪地处华山林场深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那年，韩伯瞅准时机，用他那杆带老炮台的土枪，打死了一只正在嬉戏的小狼（重十几斤），结果惹得两只老狼连续半月天不黑就围着我们村嚎叫示威，鸡犬不宁。猪肉金贵，狼肉更是难得。尽管面临老狼的威胁，可是猎人韩伯，还有我们村几位比较胆大的老爷们（大部分是当时在李家峪山上开山劈石的石匠），到底没让狼肉浪费了。

他们借着住山人（韩伯之父，也曾是猎人和石匠，晚年喜欢清静，独居李家峪，年至九旬而仙逝）的铁锅煮了，大快朵颐。遗憾的是食盐放多了，狼肉齁咸齁咸的，有位老爷们贪图一时痛快，就地取材，接着喝了山泉水，结果腹泻数日不止，得不偿失，终生难忘。为啥不在村子里煮狼肉，因为狼的嗅觉灵敏，怕引狼入村，带来祸患。那年秋天，我们几个小伙伴去李家峪拾蘑菇，顺道去住山人那里看了看狼皮，虽然已经挂在墙上，可一看它那龇牙咧嘴的尊容，还是让我们毛骨悚然，后怕不已。我们村并没有固定的山神庙，因此，六月六杀羊可谓借口，打着敬山神的幌子，享人间美味。

我在茶业口镇工作时，那里有个村庄叫卧云铺，位于齐长城脚下，地处莱芜、章丘、博山三县交界，风光旖旎，民风淳朴。每年六月初六，村里都要杀羊敬山神，并唱莱芜梆子大戏，这天也是他们村的“敬老日”。成年山羊剥皮洗净，整只置于香案敬神后，再分解入锅，大锅煮全羊，宴请全村父老，尤其是老年人。村中在外工作生活的人也纷纷归来，携带礼品慰问老人，并出资襄助这一活动。一节多过，人神共乐，意义非凡，热闹异常。

卧云铺村东南山坳里，有个齐长城的关口叫“风门道关”，在风门道关旁，曾有座山神庙。听卧云铺村王大哥讲，在这座山神庙附近，曾发生过一个惊心动魄的狼患故事。那一年“狼虎下界”（抗战期间，战争加天灾，狼群大规模迁徙袭扰），有位博山的村民路过风门道关，不幸被多只狼围困。王大哥的父亲恰巧从这里路过，见此危情，毫不犹豫地把挑子一撂，抽出扁担，连打带喊，驱散狼群，救下了那个博山人。

看着狼群悻悻而去，惊魂未定的王老拽着那人，扑通一声跪进山神庙，磕头如捣蒜，感谢山神保佑，浑身大汗淋漓。此后，两人成了挚交，终生来往。每年春节，博山老乡都要来看望王老，直至老人离世。我的一位本家爷爷，年少时在村北“岭后大地”的谷子地里间苗，竟被一只饿狼从身后抓住肩膀捹倒。幸亏有家长在身旁，一看不好，立马扬起锄头，把狼赶跑，爷爷后背上终生留下了几道长长的狼爪疤痕。我们附近还有位老乡，绰号叫“马虎剩”（“马虎”是当地对狼的俗称），腮上有个巨大的疤痕，据说也是狼吻所致。可见那时狼患有多猖獗，祸害有多深重。

至上世纪末，不知何故，狼、狐狸等较大型野生动物在我们那里忽然销声匿迹。狐狸的消失，或许与当时大规模使用鼠药有关——狐狸误食中毒的老鼠，不幸毙命。那些年冬天上山打柴，常有乡民捡回来死得直挺挺的狐狸。肉虽不好吃，也不敢吃，但狐狸皮能卖个好钱，谁拾到自然欣喜不已，毕竟是意外之财，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今，狼踪已绝，山神庙也多毁于旧时代。然而，鲁中山区许多地方，六月六杀羊祭山神的古老民俗，却顽强地保留传承下来。

古代六为阴数，九为阳数，和九月九“重阳节”相对应，阴历六月六，又叫“重阴节”。这时也是新麦子归仓不久，六月六天刚亮，勤快的农家主妇便早早起床，用大锅把事先洗净晾干的麦粒炒熟，再上石碾碾细，用细箩箩了，拿回来让家人加水攥成面团食用——水不宜太多，能成团即可。为增加滋味，丰富口感，便于下咽，可在炒面中放适量糖或者盐，因个人喜好和口味而定。这就叫“六月六吃炒面”。要说杀羊是为了敬山神，为啥这一天一定要吃炒面，昔日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查阅方知，主要有三种说法:一是为了纪念抗金名将岳飞。

南宋时期，汝南百姓为支援岳家军作战，发明了炒面作为便携军粮。农历六月初六，岳飞收复蔡州（今汝南）后，习俗延续至今，象征军民情深。想来抗美援朝时，我们的志愿军战士“一把炒面一把雪”，亦是条件所迫和受此启发吧！再是与大禹治水有关。黄河沿岸居民通过吃炒面，纪念大禹用黏土筑堤制服蛟龙，防止洪水泛滥。炒面之色恰似黄土河堤，遂成为文化符号。三是龙王避灾说。在苏北，传说玉帝因善姑制炒面而免龙王布雨之责，形成六月六吃炒面避水患的风俗。总之，无论哪种缘由，其寓意都是积极向善、充满正能量的——感念大禹、岳飞、善姑等英雄先贤的高功厚德，祝福华夏大地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特点和功能看，炒面易贮耐放，开水冲调即可食用，便于携带，且能祛湿热，缓解夏季腹泻，符合中医“以热制湿、阴阳平衡”的理念。

六月六，“请姑姑”，又叫姑娘回娘家。在我们老家，出嫁的姑娘每年至少要两次回娘家省亲，一次是正月初三，一次便是六月初六。俗话说，“待要走，三六九”。新正大月，年中过半，初三初六，都是黄道吉日，也是一年当中，农事稍微轻松之时，女儿回娘家探望父母兄弟，既是感恩尽孝、恪守礼节，也是与亲人团聚，拉拉家常、诉诉衷肠，略解相思之苦、牵挂之痛的人之常情。

“六月六，要吃姑娘家一刀肉”。这一天，姑娘回娘家，鸡鸭鱼肉不可少，而一大块带皮带骨头、肥瘦相间的猪肉，更是重中之重。在我们老家，猪油叫“大油”，足见猪肉的地位和分量。六月六姑娘家的这刀猪肉，无疑是女儿女婿献给娘家的大礼好礼，礼中之礼。自然，这一天，刚定亲未结婚的“毛脚女婿”，也叫“新女婿”，也必须到老泰山家登门拜访。其所带礼物，自是比结过婚的“老女婿”们更为丰富。既是诚意的体现，更是老丈人家的考验，万万马虎不得。通常需要一副扁担挑着两个大箢子，箢内烟酒糖茶、点心挂面，塞得满满当当，用中式图案的红包袱蒙了，把箢子两头系住，包袱上面再放把鲜活翠绿的芹菜，扁担头上挂上两条硕大的咸鱼（我们那叫“白鳞鱼”，早年多产自东海；如今近海资源枯竭，多来自缅甸，是深海鱼，刺多肉细，咸香四溢，在我们山中视为鱼中珍品）。若实在条件有限，生活拮据，两条大鲤鱼也能凑合事，勉强过关。芹菜（谐音“勤”）加双鱼（谐音“余”），寓意勤勤利利、成双成对、有来有往、年年有余。

六月六，在古代又叫“天贶节”。虽不及春节那样隆重热烈，可在我们故乡，也是一个特殊而重要的日子。无论是杀羊敬山神、吃炒面忆先贤，还是姑娘回娘家，都是祖祖辈辈的乡亲们感恩自然、缅怀祖先、铭记来路、坚守本心的朴素理念和善行义举。它是农家人的厚道，农家人的本色，更是农家人的执念，历经千年，生生不息，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