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瘸智障儿三部曲

黄昭龙（蒙古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瘫孩儿

我的身体是座停泊的纸船，安安静静靠在床边，连翻身都要妈妈轻轻帮一把。枕头里塞满发光的棉絮，暖乎乎的像裹着阳光，凑近闻还有淡淡的洗衣粉香。

妈妈坐在床边摸我的头，说我的脊椎被天使折成了纸飞机，飞得太远，忘了回家的路。可我知道，这艘纸船没停下脚步，正载着特别的梦，在时间的河流里慢慢漂，漂过白天，漂过黑夜。

每天清早，头顶的吊灯总在轻轻摇晃，幅度小小的，像在跟我打招呼。那是昨夜梦游的露珠还挂在灯罩上，它们学着走钢丝，一步一步挪着小脚丫，生怕摔下来摔成小水珠。

有颗特别调皮的露珠，溜到玻璃杯沿练习倒立，它把晨光折射成彩虹糖，红的、黄的、粉的，一粒粒洒在我的被单上，像撒了一把甜甜的星星。

妹妹一放学，就背着书包跑到我床边，把彩色封面的童话书摊在我的棉被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字母突然都活了过来，a 像她扎的小辫，翘翘的还绑着粉色蝴蝶结；g 像爸爸煮豆浆的壶，肚子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

它们排着队，从我的左肩出发，慢悠悠爬过胸膛的平原，一路上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最后抵达右肩的峡谷，那里住着一只会讲故事的麻雀，正等着给它们讲森林里的趣事。

爸爸修理旧收音机时，总把螺丝钉放在银色托盘里，那些螺丝钉就在托盘里跳方格。它们叮叮当当地换位置，你推我挤真热闹，偶尔还会滚到托盘边缘晃一晃。

有颗小的螺丝，骨碌碌滚到我的毯子下，想变成一片不会融化的冰块。我用心跳的温度温暖它，一天又一天，直到它长出六只透明的小脚，在午夜的时候，悄悄爬回工具箱，和伙伴们团聚。

护士姐姐推着药瓶车经过病房，车轮碾过阳光的脆皮，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在吃香香的饼干。那些药瓶亮晶晶的，像一座座水晶城堡，里面的药水公主穿着红的黄的蓝的裙子，等着被释放出来。

调皮的维生素 C 药水，跑进血管里就不停吹泡泡，咕噜咕噜，把我的胳膊弄得痒痒的，我忍不住想笑。

午后三点，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麻雀们就成了我的信使。它们落在窗台上，用尖尖的喙轻轻敲击玻璃，笃笃笃，笃笃笃，送来远方的消息。

它们说，学校操场上，有孩子正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好高好高，尾巴上系着整个春天的愿望，有希望长高的，有希望快乐的，还有希望和我一起玩的。

神奇的月光来查房的时候，银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枕头上。我的睫毛变成软软的羽毛，在枕头上轻轻划动，像在给云朵写信。

昨晚，我写了三封，一封给迷路的纸飞机，告诉它家的方向；一封给失眠的知了，让它好好睡觉；还有一封系在蜘蛛丝上，寄给明年才会经过的彗星，希望它带点星星的碎片来。

妹妹在我的窗台花盆里种下春天，还特意挑了喜欢爬藤的吊兰。吊兰的绿手臂越长越长，努力向着阳光伸，每天都能看出长了一点。昨天，它终于勾住了飘来的那件鹅黄色连衣裙，那是邻居姐姐晾在阳台的，被风吹走后就没找到，现在成了吊兰的领结，系在绿手臂上，好看极了。

要是你看见我的被角在轻轻飘动，别觉得奇怪，那是我正骑着蒲公英，去参加蚂蚁公主的婚礼。蚂蚁公主的头冠需要最亮的露珠，我左膝的衣兜里，储存着上周收集的星光，一颗一颗亮晶晶，正好可以串成项链，送给美丽的蚂蚁公主做礼物。

我的纸船不能远航，不能跑去田野里追蝴蝶，不能爬上大树摘果子，但我不孤单。麻雀叼来远方的云片糕，甜甜的像棉花糖，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月光送来深海的珍珠，滑溜溜的能照亮梦。

妹妹的布娃娃，每天都在被单山脉探险，给我讲一路上遇到的小惊喜，比如找到一根掉在被单上的头发丝。妈妈说，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我的灵魂只是选择了更特别的停泊方式，一样能看到世界的美好。

昨夜我做了个温柔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钟摆，在时间的怀抱里轻轻摇晃，一下，一下，不慌不忙，还能听见钟摆发出的轻轻声响。原来每艘停泊的纸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世界的宽度，每一颗认真生活的心，都能收获满满的温暖和爱。